西游记,第九十六回 (页2)

正讲处,那老妪又出来道:『老师父,既蒙到舍,不必苦辞。

今到几日了?』三藏道:『已半月矣。』老妪道:『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,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,也愿斋老师父半月。』说不了,寇栋兄弟又出来道:『四位老爷,家父斋僧二十余年,更不曾遇着好人,今幸圆满,四位下降,诚然是蓬屋生辉。学生年幼,不知因果,常闻得有云,公修公得,婆修婆得,不修不得。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,正是各求得些因果,何必苦辞?就是愚兄弟,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,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,方才送行。』三藏道:『令堂老菩萨盛情,已不敢领,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?决不敢领。今朝定要起身,万勿见罪,不然,久违钦限,罪不容诛矣。』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,便生起恼来道:『好意留他,他这等固执要去,要去便就去了罢!只管劳叨甚么!』母子遂抽身进去。八戒忍不住口,又对唐僧道:『师父,不要拿过了班儿。

常言道,留得在,落得怪。我们且住一个月儿,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,只管忙怎的?』唐僧又咄了一声喝道,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:『啐!啐!啐!』说道:『莫多话!又做声了!』

行者与沙僧欷欷的笑在一边。唐僧又怪行者道:『你笑甚么?』

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,慌得个行者跪下道:『师父,我不曾笑,我不曾笑!千万莫念,莫念!』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,再也不敢苦留,只叫:『老师不必吵闹,准于明早送行。』遂此出了经堂,吩咐书办,写了百十个简帖儿,邀请邻里亲戚,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;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;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,觅一班吹鼓手乐人,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,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,限明日已时,各项俱要整齐。众执事领命去讫,不多时,天又晚了。吃了晚斋,各归寝处,正是那:几点归鸦过别村,楼头钟鼓远相闻。六街三市人烟静,万户千门灯火昏。月皎风清花弄影,银河惨淡映星辰。子规啼处更深矣,天籁无声大地钧。当时三四更天气,各管事的家僮,尽皆早起,买办各项物件。你看那办筵席的厨上慌忙,置彩旗的堂前吵闹,请僧道的两脚奔波,叫鼓乐的一声急纵,送简帖的东走西跑,备轿马的上呼下应。这半夜,直嚷至天明,将已时前后,各项俱完,也只是有钱不过。

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,又有那一班人供奉。长老吩咐收拾行李,扣备马匹。呆子听说要走,又努嘴胖唇,唧唧哝哝,只得将衣钵收拾,找启高肩担子。沙僧刷鞄马匹,套起鞍辔伺候。行者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,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,挂在胸前,只是一齐要走。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,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,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。但见那:帘幕高挂,屏围四绕,正中间,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;两壁厢,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。龙文鼎内香飘霭,鹊尾炉中瑞气生。看盘簇彩,宝妆花色色鲜明;排桌堆金,狮仙糖齐齐摆列。阶前鼓舞按宫商,堂上果肴铺锦绣。素汤素饭甚清奇,香酒香茶多美艳。虽然是百姓之家,却不亚王侯之宅。只听得一片欢声,真个也惊天动地。长老正与员外作礼。只见家僮来报:『客俱到了。』却是那请来的左邻、右舍、妻弟、姨兄、姐夫、妹丈,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,念佛的善友,一齐都向长老礼拜。拜毕各各叙坐,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,堂上边弦歌酒宴。这一席盛宴,八戒留心对沙僧道:『兄弟,放怀放量吃些儿。离了寇家,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!』

沙僧笑道:『二哥说那里话!常言道,珍馐百味,一饱便休。只有私房路,那有私房肚!』八戒道:『你也忒不济!不济!我这一顿尽饱吃了,就是三日也急忙不饿。行者听见道:『呆子,莫胀破了肚子!如今要走路哩!』

说不了,日将中矣,长老在上举箸,念揭斋经。八戒慌了,拿过添饭来,一口一碗,又丢彀有五六碗,把那馒头、卷儿、饼子、烧果,没好没歹的,满满笼了两袖,才跟师父起身。长老谢了员外,又谢了众人,一同出门。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宝盖,鼓手乐人。又见那两班僧道方来,员外笑道:『列位来迟,老师去急,不及奉斋,俟回来谢罢。』众等让叙道路,抬轿的抬轿,骑马的骑马,步行的步行,都让长老四众前行。只闻得鼓乐喧天,旗幡蔽日,人烟凑集,车马骈填,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。这一场富贵,真赛过珠围翠绕,诚不亚锦帐藏春!那一班僧,打一套佛曲;那一班道,吹一道玄音,俱送出府城之外。行至十里长亭,又设着箪食壶浆,擎杯把盏,相饮而别。那员外犹不忍舍,噙着泪道:『老师取经回来,是必到舍再住几日,以了我寇洪之心。』

三藏感之不尽,谢之无已道:『我若到灵山,得见佛祖,首表员外之大德。回时定踵门叩谢,叩谢!』说说话儿,不觉的又有二三里路,长老恳切拜辞,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。这正是『有愿斋僧归妙觉,无缘得见佛如来。

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,同众回家。却说他师徒四众,行有四五十里之地,天色将晚。长老道:『天晚了,何方借宿?』八戒挑着担,努着嘴道:『放了现成茶饭不吃,清凉瓦屋不住,却要走甚么路,象抢丧踵魂的!如今天晚,倘下起雨来,却如之何!』三藏骂道:『泼孽畜,又来报怨了!常言道,长安虽好,不是久恋之家。待我们有缘拜了佛祖,取得真经,那时回转大唐,奏过主公,将那御厨里饭,凭你吃上几年,胀死你这孽畜,教你做个饱鬼!』那呆子吓吓的暗笑,不敢复言。行者举目遥观,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宇,急请师父道:『那里安歇,那里安歇。』长老至前,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,坊上有一旧扁,扁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,乃华光行院。长老下了马道:『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,因剿除毒火鬼王,降了职,化做五显灵官,此间必有庙祝。』遂一齐进去,但见廊房俱倒,墙壁皆倾,更不见人之踪迹,只是些杂草丛菁。欲抽身而出,不期天上黑云盖顶,大雨淋漓。没奈何,却在那破房之下,拣遮得风雨处,将身躲避。密密寂寂,不敢高声,恐有妖邪知觉。坐的坐,站的站,苦捱了一夜未睡。咦!真个是:泰极还生否,乐处又逢悲。

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