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八十六回 (页2)

好大圣,收了棒,束束裙,拽开步,转过山坡,忽听得潺潺水响,且回头看处,原来是涧中水响,上溜头冲泄下来。又见涧那边有座门儿,门左边有一个出水的暗沟,沟中流出红水来。

他道:『不消讲!那就是后门了。若要是原嘴脸,恐有小妖开门看见认得,等我变作个水蛇儿过去。且住!变水蛇恐师父的阴灵儿知道,怪我出家人变蛇缠长,变作个小螃蟹儿过去罢。也不好,恐师父怪我出家人脚多。』即做一个水老鼠,飕的一声撺过去,从那出水的沟中,钻至里面天井中。探着头儿观看,只见那向阳处有几个小妖,拿些人肉巴子,一块块的理着晒哩。行者道:『我的儿啊!那想是师父的肉,吃不了,晒干巴子防天阴的。我要现本相,赶上前,一棍子打杀,显得我有勇无谋,且再变化进去,寻那老怪,看是何如。』跳出沟,摇身又一变,变做个有翅的蚂蚁儿。真个是:力微身小号玄驹,日久藏修有翅飞。闲渡桥边排阵势,喜来床下斗仙机。善知雨至常封穴,垒积尘多遂作灰。巧巧轻轻能爽利,几番不觉过柴扉。他展开翅,无声无影,一直飞入中堂,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,有一个小妖从后面跳将来报道:『大王万千之喜!』老妖道:『喜从何来?』小妖道:『我才在后门外涧头上探看,忽听得有人大哭。即睮上峰头望望,原来是猪八戒、孙行者、沙和尚在那里拜坟痛哭。想是把那个人头认做唐僧的头葬下,睺作坟墓哭哩。』行者在暗中听说,心内欢喜道:『若出此言,我师父还藏在那里,未曾吃哩。

等我再去寻寻,看死活如何,再与他说话。』好大圣,飞在中堂,东张西看,见旁边有个小门儿,关得甚紧,即从门缝儿里钻去看时,原是个大园子,隐隐的听得悲声。径飞入深处,但见一丛大树,树底下绑着两个人,一人正是唐僧。行者见了,心痒难挠,忍不住现了本相,近前叫声『师父。』那长老认得,滴泪道:『悟空,你来了?快救我一救!悟空!悟空!』行者道:『师父莫只管叫名字,面前有人,怕走了风讯。你既有命,我可救得你。

那怪只说已将你吃了,拿个假人头哄我,我们与他恨苦相持。

师父放心,且再熬熬儿,等我把那妖精弄倒,方好来解救。』

大圣念声咒语,却又摇身还变做个蚂蚁儿,复入中堂,丁在正梁之上。只见那些未伤命的小妖,簇簇攒攒,纷纷嚷嚷。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告道:『大王,他们见堵了门,攻打不开,死心塌地,舍了唐僧,将假人头弄做个坟墓。今日哭一日,明日再哭一日,后日复了三,好道回去。打听得他们散了啊,把唐僧拿出来,碎劖碎剁,把些大料煎了,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儿,也得个延年长寿。』又一个小妖拍着手道:『莫说莫说!还是蒸了吃的有味!』又一个说:『煮了吃,还省柴。』又一个道:『他本是个稀奇之物,还着些盐儿腌腌,吃得长久。』行者在那梁中听见,心中大怒道:『我师父与你有甚毒情,这般算计吃他!』即将毫毛拔了一把,口中嚼碎,轻轻吹出,暗念咒语,都教变做瞌睡虫儿,往那众妖脸上抛去。一个个钻入鼻中,小妖渐渐打盹,不一时,都睡倒了。只有那个老妖睡不稳,他两只手揉头搓脸,不住的打涕喷,捏鼻子。行者道:『莫是他晓得了?与他个双掭灯!』

又拔一根毫毛,依母儿做了,抛在他脸上,钻于鼻孔内。两个虫儿,一个从左进,一个从右入。那老妖睮起来,伸伸腰,打两个呵欠,呼呼的也睡倒了。行者暗喜,才跳下来,现出本相。耳朵里取出棒来,幌一幌,有鸭蛋粗细,当的一声,把旁门打破,跑至后园,高叫:『师父!』长老道:『徒弟,快来解解绳儿,绑坏我了!』行者道:『师父不要忙,等我打杀妖精,再来解你。』急抽身跑至中堂。正举棍要打,又滞住手道:『不好!等解了师父来打。』复至园中,又思量道:『等打了来救。』如此者两三番,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。长老见了,悲中作喜道:『猴儿,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,所以欢喜得没是处,故这等作跳舞也?』行者才至前,将绳解了,挽着师父就走,又听得对面树上绑的人叫道:『老爷舍大慈悲,也救我一命!』长老立定身,叫:『悟空,那个人也解他一解。』行者道:『他是甚么人?』长老道:『他比我先拿进一日。他是个樵子,说有母亲年老,甚是思想,倒是个尽孝的,一发连他都救了罢。』

行者依言,也解了绳索,一同带出后门,睮上石崖,过了陡涧。长老谢道:『贤徒,亏你教了他与我命!悟能悟净都在何处?』行者道:『他两个都在那里哭你哩,你可叫他一声。』长老果厉声高叫道:『八戒!八戒!』那呆子哭得昏头昏脑的,揩揩鼻涕眼泪道:『沙和尚,师父回家来显魂哩!在那里叫我们不是?』

行者上前喝了一声道:『夯货!显甚么魂?这不是师父来了?』

那沙僧抬头见了,忙忙跪在面前道:『师父,你受了多少苦啊!

哥哥怎生救得你来也?』行者把上项事说了一遍。八戒闻言,咬牙恨齿,忍不住举起钯把那坟冢,一顿筑倒,掘出那人头,一顿筑得稀烂。唐僧道:『你筑他为何?』八戒道『师父啊,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,教我朝着他哭!』长老道:『亏他救了我命哩。你兄弟们打上他门,嚷着要我,想是拿他来搪塞,不然啊,就杀了我也。还把他埋一埋,见我们出家人之意。』那呆子听长老此言,遂将一包稀烂骨肉埋下,也劖起个坟墓。行者却笑道:『师父,你请略坐坐,等我剿除去来。』即又跳下石崖,过涧入洞,把那绑唐僧与樵子的绳索拿入中堂,那老妖还睡着了,即将他四马攒蹄捆倒,使金箍棒掬起来,握在肩上,径出后门。猪八戒远远的望见道:『哥哥好干这握头事!再寻一个儿趁头挑着不好?』

行者到跟前放下,八戒举钯就筑。行者道:『且住!洞里还有小妖怪,未拿哩。』八戒道:『哥啊,有便带我进去打他。』行者道:『打又费工夫了,不若寻些柴,教他断根罢。』那樵子闻言,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破梢竹、败叶松、空心柳、断根藤、黄蒿、老荻、芦苇、干桑,挑了若干,送入后门里。行者点上火,八戒两耳扇起风。那大圣将身跳上,抖一抖,收了瞌睡虫的毫毛。那些小妖及醒来,烟火齐着,可怜!莫想有半个得命。连洞府烧得精空,却回见师父。师父听见老妖方醒声唤,便叫:『徒弟,妖精醒了。』八戒上前一钯,把老怪筑死,现出本相,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。行者道:『花皮会吃老虎,如今又会变人,这顿打死,才绝了后患也!』长老谢之不尽,攀鞍上马。那樵子道:『老爷,向西南去不远,就是舍下。请老爷到舍,见见家母,叩谢老爷活命之恩,送老爷上路。』长老欣然,遂不骑马,与樵子并四众同行,向西南迤逶前来,不多路,果见那:石径重漫苔藓,柴门篷络藤花。四面山光连接,一林鸟雀喧哗。密密松篁交翠,纷纷异卉奇葩。地僻云深之处,竹篱茅舍人家。远见一个老妪,倚着柴扉,眼泪汪汪的,儿天儿地的痛哭。这樵子看见是他母亲,丢了长老,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,跪下叫道:『母亲!儿来也!』老妪一把抱住道:『儿啊!你这几日不来家,我只说是山主拿你去,害了性命,是我心疼难忍。你既不曾被害,何以今日才来?你绳担、柯斧俱在何处?』樵子叩头道:『母亲,儿已被山主拿去,绑在树上,实是难得性命,幸亏这几位老爷!这老爷是东土唐朝往西天取经的罗汉。那老爷倒也被山主拿去绑在树上,他那三位徒弟老爷,神通广大,把山主一顿打死,却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;概众小妖,俱尽烧死,却将那老老爷解下救出,连孩儿都解救出来,此诚天高地厚之恩!不是他们,孩儿也死无疑了。如今山上太平,孩儿彻夜行走,也无事矣。』那老妪听言,一步一拜,拜接长老四众,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。娘儿两个磕头称谢不尽,慌慌忙忙的安排些素斋酬谢。八戒道:『樵哥,我,见你府上也寒薄,只可将就一饭,切莫费心大摆布。』樵子道『不瞒老爷说,我这山间实是寒薄,没甚么香蕈、蘑菰、川椒、大料,只是几品野菜奉献老爷,权表寸心。』八戒笑道:『聒噪聒噪,放快些儿就是,我们肚中饥了。』樵子道:『就有!就有!』果然不多时,展抹桌凳,摆将上来,果是几盘野菜。但见那:嫩焯黄花菜,酸虀白鼓丁。浮蔷马齿苋,江荠雁肠英。燕子不来香且嫩,芽儿拳小脆还青。烂煮马蓝头,白熝狗脚迹。猫耳朵,野落荜,灰条熟烂能中吃;剪刀股,牛塘利,倒灌窝螺操帚荠。碎米荠,莴菜荠,几品青香又滑腻。油炒乌英花,菱科甚可夸;蒲根菜并茭儿菜,四般近水实清华。看麦娘,娇且佳;破破纳,不穿他,苦麻台下藩篱架。雀儿绵单,猢狲脚迹,油灼灼煎来只好吃。斜蒿青蒿抱娘蒿,灯娥儿飞上板荞荞。羊耳秃,枸杞头,加上乌蓝不用油。几般野菜一餐饭,樵子虔心为谢酬。

师徒们饱餐一顿,收拾起程。那樵子不敢久留,请母亲出来,再拜再谢。樵子只是磕头,取了一条枣木棍,结束了衣裙,出门相送。沙僧牵马,八戒挑担,行者紧随左右,长老在马上拱手道:『樵哥,烦先引路,到大路上相别。』一齐登高下坂,转涧寻坡。长老在马上思量道:『徒弟啊!自从别主来西域,递递迢迢去路遥。水水山山灾不脱,妖妖怪怪命难逃。心心只为经三藏,念念仍求上九霄。碌碌劳劳何日了,几时行满转唐朝!』樵子闻言道:『老爷切莫忧思。这条大路,向西方不满千里,就是天竺国极乐之乡也。』长老闻言,鄱身下马道:『有劳远涉。既是大路,请樵哥回府,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:适间厚扰盛斋,贫僧无甚相谢,只是早晚诵经,保佑你母子平安,百年长寿。』那樵子喏喏相辞,复回本路,师徒遂一直投西。正是:降怪解冤离苦厄,受恩上路用心行。毕竟不知还有几日得到西天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