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八十五回 (页2)

他哄我说是这村里斋僧,这里那得村庄人家,那里斋甚么僧,却原来是些妖精!』那呆子被他扯急了,即便现出原身,腰间掣钉钯,一顿乱筑,筑退那些小妖。小妖急跑去报与老怪道:『大王,祸事了!』老修道:『有甚祸事?』小妖道:『山前来了一个和尚,且是生得干净。我说拿家来蒸他吃,若吃不了,留些儿防天阴,不想他会变化。』老妖道:『变化甚的模样?』小妖道:『那里成个人相!长嘴大耳朵,背后又有鬃,双手轮一根钉钯,没头没脸的乱筑,唬得我们跑回来报大王也。』老怪道:『莫怕,等我去看。』轮着一条铁杵,走近前看时,见呆子果然丑恶。他生得:碓嘴初长三尺零,獠牙觜出赛银钉。一双圆眼光如电,两耳扇风唿唿声。脑后鬃长排铁箭,浑身皮糙癞还青。手中使件蹊跷物,九齿钉钯个个惊。妖精硬着胆喝道:『你是那里来的,叫甚名字?快早说来,饶你性命!』八戒笑道:『我的儿,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!上前来,说与你听:巨口獠牙神力大,玉皇升我天蓬帅。掌管天河八万兵,天宫快乐多自在。只因酒醉戏宫娥,那时就把英雄卖。一嘴拱倒斗牛宫,吃了王母灵芝菜。玉皇亲打二千锤,把吾贬下三天界。教吾立志养元神,下方却又为妖怪。正在高庄喜结亲,命低撞着孙兄到。金箍棒下受他降,低头才把沙门拜。背马挑包做夯工,前生少了唐僧债。铁脚天蓬本姓猪,法名改作猪八戒。』那妖精闻言,喝道:『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。我一向闻得唐僧的肉好吃,正要拿你哩,你却撞得来,我肯饶你?不要走!看杵!』八戒道:『孽畜,你原来是个染博士出身!』妖精道:『我怎么是染博士?』八戒道:『不是染博士,怎么会使棒槌?』那怪那容分说,近前乱打。他两个在山凹里,这一场好杀:九齿钉钯,一条铁棒。钯丢解数滚狂风,杵运机谋飞骤雨。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,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。性正何愁怪与魔,山高不得金生土。那个杵架犹如蟒出潭,这个钯来却似龙离浦。喊声叱咤振山川,吆喝雄威惊地府。两个英雄各逞能,舍身却把神通赌。八戒长起威风,与妖精厮斗,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。

却说行者在唐僧背后,忽失声冷笑。沙僧道:『哥哥冷笑,何也?』行者道:『猪八戒真个呆呀!听见说斋僧,就被我哄去了,这早晚还不见回来。若是一顿钯打退妖精,你看他得胜而回,争嚷功果;若战他不过,被他拿去,却是我的晦气,背前面后,不知骂了多少弼马温哩!悟净,你休言语,等我去看看。』好大圣,他也不使长老知道,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,吹口仙气,叫『变!』即变做本身模样,陪着沙僧,随着长老。他的真身出个神,跳在空中观看,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,钉钯势乱,渐渐的难敌。行者忍不住,按落云头,厉声高叫道:『八戒不要忙,老孙来了!』那呆子听得是行者声音,仗着势,愈长威风,一顿钯,向前乱筑,那妖精抵敌不住,道:『这和尚先前不济,这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。』八戒道:『我的儿,不可欺负我!我家里人来也!』一发向前,没头没脸筑去。那妖精抵架不住,领群妖败阵去了。行者见妖精败去,他就不曾近前,拨转云头,径回本处,把毫毛一抖,收上身来。长老的肉眼凡胎,那里认得。

不一时,呆子得胜,也自转来,累得那粘涎鼻涕,白沫生生,气呼呼的,走将来叫声『师父!』长老见了,惊讶道:『八戒,你去打马草的,怎么这般狼狈回来?想是山上人家有人看护,不容你打草么?』呆子放下钯,捶胸跌脚道:『师父!莫要问!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!』长老道:『为甚么羞来?』八戒道:『师兄捉弄我!他先头说风雾里不是妖精,没甚凶兆,是一庄村人家好善,蒸白米干饭、白面馍馍斋僧的,我就当真,想着肚里饥了,先去吃些儿,假倚打草为名,岂知若干妖怪,把我围了,苦战了这一会,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,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!』行者在旁笑道:『这呆子胡说!你若做了贼,就攀上一牢人。是我在这里看着师父,何曾侧离?』长老道:『是啊,悟空不曾离我。』那呆子跳着嚷道:『师父!你不晓得!他有替身!』长老道:『悟空,端的可有怪么?』行者瞒不过,躬身笑道:『是有个把小妖儿,他不敢惹我们。八戒,你过来,一发照顾你照顾。我们既保师父,走过险峻山路,就似行军的一般。』八戒道:『行军便怎的?』行者道:『你做个开路将军,在前剖路。那妖精不来便罢,若来时,你与他赌斗,打倒妖精,算你的功果。』八戒量着那妖精手段与他差不多,却说:『我就死在他手内也罢,等我先走!』行者笑道:『这呆子先说晦气话,怎么得长进!』八戒道:『哥啊,你知道公子登筵,不醉即饱;壮士临阵,不死带伤?先说句错话儿,后便有威风。』行者欢喜,即忙背了马,请师父骑上,沙僧挑着行李,相随八戒,一路入山不题。

却说那妖精帅几个败残的小妖,径回本洞,高坐在那石崖上,默默无言。洞中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,都上前问道:『大王常时出去,喜喜欢欢回来,今日如何烦恼?』老妖道:『小的们,我往常出洞巡山,不管那里的人与兽,定捞几个来家,养赡汝等,今日造化低,撞见一个对头。』小妖问:『是那个对头?』老妖道:『是一个和尚,乃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,名唤猪八戒。我被他一顿钉钯,把我筑得败下阵来。好恼啊!我这一向常闻得人说,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罗汉,有人吃他一块肉,可以延寿长生。

不期他今日到我山里,正好拿住他蒸吃,不知他手下有这等徒弟!』说不了,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,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,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三声。老妖喝道:『你又哭又笑,何也?』

小妖跪下道:『大王才说要吃唐僧,唐僧的肉不中吃。』老妖道:『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,与天同寿,怎么说他不中吃?』小妖道:『若是中吃,也到不得这里,别处妖精,也都吃了。

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哩。』老妖道:『你知是那三个?』小妖道:『他大徒弟是孙行者,三徒弟是沙和尚,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。』

老妖道:『沙和尚比猪八戒如何?』小妖道:『也差不多儿。』『那个孙行者比他如何?』小妖吐舌道:『不敢说!那孙行者神通广大,变化多端!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,上方二十八宿、九曜星官、十二元辰、五卿四相、东西星斗、南北二神、五岳四渎、普天神将,也不曾惹得他过,你怎敢要吃唐僧?』老妖道:『你怎么晓得他这等详细?』小妖道:『我当初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,那大王不知好歹,要吃唐僧,被孙行者使一条金箍棒,打进门来,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,都断么绝六,还亏我有些见识,从后门走了,来到此处,蒙大王收留,故此知他手段。』老妖听言,大惊失色,这正是大将军怕谶语,他闻得自家人这等说,安得不惊?正都在悚惧之际,又一个小妖上前道:『大王莫恼,莫怕。常言道,事从缓来,若是要吃唐僧,等我定个计策拿他。』老妖道:『你有何计?』小妖道:『我有个分瓣梅花计。』老妖道:『怎么叫做分瓣梅花计?』小妖道:『如今把洞中大小群妖,点将起来,千中选百,百中选十,十中只选三个,须是有能干、会变化的,都变做大王的模样,顶大王之盔,贯大王之甲,执大王之杵,三处埋伏。先着一个战猪八戒,再着一个战孙行者,再着一个战沙和尚:舍着三个小妖,调开他弟兄三个,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这唐僧,就如探囊取物,就如鱼水盆内捻苍蝇,有何难哉!』老妖闻此言,满心欢喜道:『此计绝妙!绝妙!这一去,拿不得唐僧便罢;若是拿了唐僧,决不轻你,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。』小妖叩头谢恩,叫点妖怪,即将洞中大小妖精点起,果然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,俱变做老妖,各执铁杵,埋伏等待唐僧不题。

却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,相随八戒上大路,行彀多时,只见那路旁边扑喇的一声响喨,跳出一个小妖,奔向前边,要捉长老。孙行者叫道:『八戒!妖精来了,何不动手?』那呆子不认真假,掣钉钯赶上乱筑,那妖精使铁杵急架相迎。他两个一往一来的,在山坡下正然赌斗,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,又跳出个怪来,就奔唐僧。行者道:『师父!不好了!八戒的眼拙,放那妖精来拿你了,等老孙打他去!』急掣棒迎上前喝道:『那里去!

看棒!』那妖精更不打话,举杵来迎。他两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,正相持处,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,又跳出个妖精来,径奔唐僧。沙僧见了,大惊道:『师父!大哥与二哥的眼都花了,把妖精放将来拿你了!你坐在马上,等老沙拿他去!』这和尚也不分好歹,即掣杖,对面挡住那妖精铁杵,恨苦相持。吆吆喝喝,乱嚷乱斗,渐渐的调远。那老怪在半空中,见唐僧独坐马上,伸下五爪钢钩,把唐僧一把挝住。那师父丢了马,脱了镫,被妖精一阵风径摄去了。可怜!这正是禅性遭魔难正果,江流又遇苦灾星!

老妖按下风头,把唐僧拿到洞里,叫:『先锋!』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,口中道:『不敢!不敢!』老妖道:『何出此言?大将军一言既出,如白染皂。当时说拿不得唐僧便罢,拿了唐僧,封你为前部先锋。今日你果妙计成功,岂可失信于你?你可把唐僧拿来,着小的们挑水刷锅,搬柴烧火,把他蒸一蒸,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,以图延寿长生也。先锋道:『大王,且不可吃。』老怪道:『既拿来,怎么不可吃?』先锋道:『大王吃了他不打紧,猪八戒也做得人情,沙和尚也做得人情,但恐孙行者那主子刮毒。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,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,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,搠个窟窿,连山都掬倒了,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!』老怪道:『先锋,凭你有何高见?』先锋道:『依着我,把唐僧送在后园,绑在树上,两三日不要与他饭吃,一则图他里面干净;二则等他三人不来门前寻找,打听得他们回去了,我们却把他拿出来,自自在在的受用,却不是好?』老怪笑道:『正是,正是!先锋说得有理!』一声号令,把唐僧拿入后园,一条绳绑在树上,众小妖都去前面去听候。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,紧缚牢拴,止不住腮边流泪,叫道:『徒弟呀!你们在那山中擒怪,甚路里赶妖?我被泼魔捉来,此处受灾,何日相会?

痛杀我也!』正自两泪交流,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:『长老,你也进来了!』长老正了性道:『你是何人?』那人道:『我是本山中的樵子,被那山主前日拿来,绑在此间,今已三日,算计要吃我哩。』长老滴泪道:『樵夫啊,你死只是一身,无甚挂碍,我却死得不甚干净。』樵子道:『长老,你是个出家人,上无父母,下无妻子,死便死了,有甚么不干净?』长老道:『我本是东土往西天取经去的,奉唐朝太宗皇帝御旨拜活佛,取真经,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。今若丧了性命,可不盼杀那君王,孤负那臣子?

那枉死城中无限的冤魂,却不大失所望,永世不得超生?一场功果,尽化作风尘,这却怎么得干净也?』樵子闻言,眼中堕泪道:『长老,你死也只如此,我死又更伤情。我自幼失父,与母鳏居,更无家业,止靠着打柴为生。老母今年八十三岁,只我一人奉养。倘若身丧,谁与他埋尸送老?苦哉苦哉!痛杀我也!』长老闻言,放声大哭道:『可怜,可怜!山人尚有思亲意,空教贫僧会念经!事君事亲,皆同一理。你为亲恩,我为君恩。』正是那流泪眼观流泪眼,断肠人送断肠人!且不言三藏身遭困苦,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,急回来路旁边,不见了师父,止存白马行囊。慌得他牵马挑担,向山头找寻。咦!正是那:有难的江流专遇难,降魔的大圣亦遭魔。毕竟不知寻找师父下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