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八十二回 (页2)

却说行者飞出去,现了本相,到于洞口,叫声『开门』八戒笑道:『沙僧,哥哥来了。』他二人撒开兵器。行者跳出,八戒上前扯住道:『可有妖精?可有师父?』行者道:『有!有!有!』八戒道:『师父在里边受罪哩?绑着是捆着?要蒸是要煮?』行者道:『这个事倒没有,只是安排素宴,要与他干那个事哩。』八戒道:『你造化,你造化!你吃了陪亲酒来了!』行者道:『呆子啊!

师父的性命也难保,吃甚么陪亲酒!』八戒道:『你怎的就来了?』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,道:『兄弟们,再休胡思乱想。师父已在此间,老孙这一去,一定救他出来。』复翻身入里面,还变做个苍蝇儿,丁在门楼上听之,只闻得这妖怪气呼呼的,在亭子上吩咐:『小的们,不论荤素,拿来烧纸。借烦天地为媒订,务要与他成亲。』行者听见暗笑道:『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!青天白日的,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。且不要忙,等老孙再进去看看。』嘤的一声,飞在东廊之下,见那师父坐在里边,清滴滴腮边泪淌。行者钻将进去,丁在他头上,又叫声『师父。长老认得声音,跳起来咬牙恨道:『猢狲啊!别人胆大,还是身包胆;你的胆大,就是胆包身!你弄变化神通,打破家火,能值几何!斗得那妖精淫兴发了,那里不分荤素安排,定要与我交媾,此事怎了!』行者暗中陪笑道:『师父莫怪,有救你处。』唐僧道:『那里救得我?』行者道:『我才一翅飞起去时,见他后边有个花园。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,我救了你罢。』唐僧道:『园里怎么样救?』行者道:『你与他到园里,走到桃树边,就莫走了。等我飞上桃枝,变作个红桃子。你要吃果子,先拣红的儿摘下来。红的是我,他必然也要摘一个,你把红的定要让他。他若一口吃了,我却在他肚里,等我捣破他的皮袋,扯断他的肝肠,弄死他,你就脱身了。』三藏道:『你若有手段,就与他赌斗便了,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?』行者道:『师父,你不知趣。

他这个洞,若好出入,便可与他赌斗;只为出入不便,曲道难行,若就动手,他这一窝子,老老小小,连我都扯住,却怎么了?

须是这般捽手干,大家才得干净。』三藏点头听信,只叫:『你跟定我。』行者道:『晓得!晓得!我在你头上。』

师徒们商量定了,三藏才欠起身来,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:『娘子,娘子。』那妖精听见,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:『妙人哥哥,有甚话说?』三藏道:『娘子,我出了长安,一路西来,无日不山,无日不水。昨在镇海寺投宿,偶得伤风重疾,今日出了汗,略才好些;又蒙娘子盛情,携入仙府,只得坐了这一日,又觉心神不爽。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,耍耍儿去么?』那妖精十分欢喜道:『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,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。』叫:『小的们,拿钥匙来开了园门,打扫路径。』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。

这妖精开了格子,搀出唐僧。你看那许多小妖,都是油头粉面,嬝娜娉婷,簇簇拥拥,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。好和尚!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,锦绣丛中作哑聋,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。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。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,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:『妙人哥哥,这里耍耍,真可散心释闷。』唐僧与他携手相搀,同入园内,抬头观看,其实好个去处。但见那:

萦回曲径,纷纷尽点苍苔;窈窕绮窗,处处暗笼绣箔。微风初动,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;细雨才收,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。日灼鲜杏,红如仙子晒霓裳;月映芭蕉,青似太真摇羽扇。粉墙四面,万株杨柳啭黄鹂;闲馆周围,满院海棠飞粉蝶。更看那凝香阁;青蛾阁、解酲阁、相思阁,层层卷映,朱帘上,钩控虾须;又见那养酸亭、披素亭、画眉亭、四雨亭、个个峥嵘,华扁上,字书鸟篆。看那浴鹤池、洗觞池、怡月池、濯缨池,青萍绿藻耀金鳞;

又有墨花轩、异箱轩、适趣轩、慕云轩,玉斗琼卮浮绿蚁。池亭上下,有太湖石、紫英石、鹦落石、锦川石,青青栽着虎须蒲;轩阁东西,有木假山、翠屏山、啸风山、玉芝山,处处丛生凤尾竹。

荼蘼架、蔷薇架,近着秋千架,浑如锦帐罗帏;松柏亭、辛夷亭,对着木香亭,却似碧城绣幕。芍药栏,牡丹丛,朱朱紫紫斗秾华;夜合台,茉藜槛,岁岁年年生妩媚。涓涓滴露紫含笑,堪画堪描,艳艳烧空红拂桑,宜题宜赋。论景致,休夸阆苑蓬莱;较芳菲,不数姚黄魏紫。若到三春闲斗草,园中只少玉琼花。长老携着那怪,步赏花园,看不尽的奇葩异卉。行过了许多亭阁,真个是渐入佳境。忽抬头,到了桃树林边,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,那长老就知。

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,摇身一变,变作个红桃儿,其实红得可爱。长老对妖精道:『娘子,你这苑内花香,枝头果熟,苑内花香蜂竞采,枝头果熟鸟争衔。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,何也?』妖精笑道:『天无阴阳,日月不明;地无阴阳,草木不生;

人无阴阳,不分男女。这桃树上果子,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,故红;背阴处无日者还生,故青:此阴阳之道理也。』三藏道,『谢娘子指教,其实贫僧不知。』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。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。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妖怪道:『娘子,你爱色,请吃这个红桃,拿青的来我吃。』妖精真个换了,且暗喜道:『好和尚啊!果是个真人!一日夫妻未做,却就有这般恩爱也。』那妖精喜喜欢欢的,把唐僧亲敬。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,那妖精喜相陪,把红桃儿张口便咬。启朱唇,露银牙,未曾下口,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,毂辘一个跟头,翻入他咽喉之下,径到肚腹之中。妖精害怕对三藏道:『长老啊,这个果子利害。

怎么不容咬破,就滚下去了?』三藏道:『娘子,新开园的果子爱吃,所以去得快了。』妖精道:『未曾吐出核子,他就撺下去了。』

三藏道:『娘子意美情佳,喜吃之甚,所以不及吐核,就下去了。』行者在他肚里,复了本相,叫声:『师父,不要与他答嘴,老孙已得了手也!』三藏道:『徒弟方便着些。』妖精听见道:『你和那个说话哩?』三藏道:『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。』妖精道:『孙悟空在那里?』三藏道:『在你肚里哩,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?』妖精慌了道:『罢了,罢了!这猴头钻在我肚里,我是死也!

孙行者!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?』行者在里边恨道:『也不怎的!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,三毛七孔心;五脏都淘净,弄做个梆子精!』妖精听说,唬得魂飞魄散,战战兢兢的,把唐僧抱住道:『长老啊!我只道夙世前缘系赤绳,鱼水相和两意浓。不料鸳鸯今拆散,何期鸾凤又西东!蓝桥水涨难成事,佛庙烟沉嘉会空。着意一场今又别,何年与你再相逢!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,只怕长老慈心,又被他哄了,便就轮拳跳脚,支架子,理四平,几乎把个皮装儿捣破了。那妖精忍不得疼痛,倒在尘埃,半晌家不敢言语。行者见不言语,想是死了,却把手略松一松,他又回过气来,叫:『小的们!在那里?』原来那些小妖,自进园门来,各人知趣,都不在一处,各自去采花斗草,任意随心耍子,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。忽听得叫,却才都跑将来,又见妖精倒在地上,面容改色,口里哼哼的爬不动,连忙搀起,围在一处道:『夫人,怎的不好?想是急心疼了?』妖精道:『不是!不是!你莫要问,我肚里已有了人也!快把这和尚送出去,留我性命!』那些小妖,真个都来扛抬。行者在肚里叫道:『那个敢抬!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,出到外边,我饶你命!』那怪精没计奈何,只是惜命之心,急挣起来,把唐僧背在身上,拽开步,往外就走。小妖跟随道:『老夫人,往那里去?』

妖精道:『留得五湖明月在,何愁没处下金钩!把这厮送出去,等我别寻一个头儿罢!』好妖精,一纵云光,直到洞口。又闻得叮叮当当,兵刃乱响,三藏道:『徒弟,外面兵器响哩。』行者道:『是八戒揉钯哩,你叫他一声。』三藏便叫:『八戒!』八戒听见道:『沙和尚!师父出来也!』二人掣开钯杖,妖精把唐僧驮出。

咦!正是:心猿里应降邪怪,土木司门接圣僧。毕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