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八十一回 (页2)

行者道:『你好灭人威风!老孙到处降妖,你见我弱与谁的?只是不动手,动手就要赢。』三藏扯住道:『徒弟,常言说得好,遇方便时行方便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操心怎似存心好,争气何如忍气高!』孙大圣见师父苦苦劝他,不许降妖,他说出老实话来道:『师父,实不瞒你说,那妖在此吃了人了。』唐僧大惊道:『吃了甚么人?』行者说道:『我们住了三日,已是吃了这寺里六个小和尚了。』长老道:『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。他既吃了寺内之僧,我亦僧也,我放你去,只但用心仔细些。』行者道:『不消说,老孙的手到就消除了。』

你看他灯光前吩咐八戒沙僧看守师父,他喜孜孜跳出方丈,径来佛殿看时,天上有星,月还未上,那殿里黑暗暗的。他就吹出真火,点起琉璃,东边打鼓,西边撞钟。响罢,摇身一变,变做个小和尚儿,年纪只有十二三岁,披着黄绢褊衫,白布直裰,手敲着木鱼,口里念经。等到一更时分,不见动静。二更时分,残月才升,只听见呼呼的一阵风响。好风:黑雾遮天暗,愁云照地昏。四方如泼墨,一派靛妆浑。先刮时扬尘播土,次后来倒树摧林。扬尘播土星光现,倒树摧林月色昏。只刮得嫦娥紧抱梭罗树,玉兔团团找药盆。九曜星官皆闭户,四海龙王尽掩门。庙里城隍觅小鬼,空中仙子怎腾云?地府阎罗寻马面,判官乱跑赶头巾。刮动昆仑顶上石,卷得江湖波浪混。那风才然过处,猛闻得兰麝香熏,环珮声响,即欠身抬头观看,呀!却是一个美貌佳人,径上佛殿。行者口里呜哩呜喇,只情念经。那女子走近前,一把搂住道:『小长老,念的甚么经?』行者道:『许下的。』女子道:『别人都自在睡觉,你还念经怎么?』行者道:『许下的,如何不念?』女子搂住,与他亲个嘴道:『我与你到后面耍耍去。』行者故意的扭过头去道:『你有些不晓事!』女子道:『你会相面?』行者道:『也晓得些儿。』女子道:『你相我怎的样子?』行者道:『我相你有些儿偷生搲熟,被公婆赶出来的。』

女子道:『相不着!相不着!我不是公婆赶逐,不因搲熟偷生。

奈我前生命薄,投配男子年轻。不会洞房花烛,避夫逃走之情。

趁如今星光月皎,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,我和你到后园中交欢配鸾俦去也。』行者闻言,暗点头道:『那几个愚僧。都被色欲引诱,所以伤了性命,他如今也来哄我。』就随口答应道:『娘子,我出家人年纪尚幼,却不知甚么交欢之事。』女子道:『你跟我去,我教你。』行者暗笑道:『也罢,我跟他去,看他怎生摆布。』

他两个搂着肩,携着手,出了佛殿,径至后边园里。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,跌倒在地,口里『心肝哥哥』的乱叫,将手就去掐他的臊根。行者道:『我的儿,真个要吃老孙哩!』却被行者接住他手,使个小坐跌法,把那怪一辘轳掀翻在地上。那怪口里还叫道:『心肝哥哥,你倒会跌你的娘哩!』行者暗算道:『不趁此时下手他,还到几时!正是先下手为强,后下手遭殃。』就把手一叉,腰一躬,一跳跳起来,现出原身法象,轮起金箍铁棒,劈头就打。那怪倒也吃了一惊,他心想道:『这个小和尚,这等利害!』打开眼一看,原来是那唐长老的徒弟姓孙的,他也不惧他。你说这精怪是甚么精怪:金作鼻,雪铺毛。地道为门屋,安身处处牢。养成三百年前气,曾向灵山走几遭。一饱香花和蜡烛,如来吩咐下天曹。托塔天王恩爱女,哪吒太子认同胞。也不是个填海鸟,也不是个戴山鳌。也不怕的雷焕剑,也不怕的吕虔刀。往往来来,一任他水流江汉阔;上上下下,那论他山耸泰恒高?你看他月貌花容娇滴滴,谁识得是个鼠老成精逞黠豪!他自恃的神通广大,便随手架起双股剑,玎玎珰珰的响,左遮右格,随东倒西。行者虽强些,却也捞他不倒。阴风四起,残月无光,你看他两人,后园中一场好杀:阴风从地起,残月荡微光。阒静梵王宇,阑珊小鬼廊。后园里一片战争场,孙大士,天上圣,毛姹女,女中王,赌赛神通未肯降。一个儿扭转芳心嗔黑秃,一个儿圆睁慧眼恨新妆。两手剑飞,那认得女菩萨;一根棍打,狠似个活金刚。响处金箍如电掣,霎时铁白耀星芒。玉楼抓翡翠,金殿碎鸳鸯。猿啼巴月小,雁叫楚天长。十八尊罗汉,暗暗喝采;三十二诸天,个个慌张。

那孙大圣精神抖擞,棍儿没半点差池。妖精自料敌他不住,猛可的眉头一蹙,计上心来,抽身便走。行者喝道:『泼货!

那走!快快来降!』那妖精只是不理,直往后退。等行者赶到紧急之时,即将左脚上花鞋脱下来,吹口仙气,念个咒语,叫一声『变!』就变做本身模样,使两口剑舞将来,真身一幌,化阵清风而去。这却不是三藏的灾星?他便径撞到方丈里,把唐三藏摄将去云头上,杳杳冥冥,霎霎眼就到了陷空山,进了无底洞,叫小的们安排素筵席成亲不题。

却说行者斗得心焦性燥,闪一个空,一棍把那妖精打落下来,乃是一只花鞋。行者晓得中了他计,连忙转身来看师父。那有个师父?只见那呆子和沙僧口里呜哩呜哪说甚么。行者怒气填胸,也不管好歹,捞起棍来一片打,连声叫道:『打死你们!

打死你们!』那呆子慌得走也没路,沙僧却是个灵山大将,见得事多,就软款温柔,近前跪下道:『兄长,我知道了,想你要打杀我两个,也不去救师父,径自回家去哩。』行者道:『我打杀你两个,我自去救他!』沙僧笑道:『兄长说那里话!无我两个,真是单丝不线,孤掌难鸣。兄啊,这行囊马匹,谁与看顾?宁学管鲍分金,休仿孙庞斗智。自古道,打虎还得亲兄弟,上阵须教父子兵,望兄长且饶打,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,寻师去也。』行者虽是神通广大,却也明理识时,见沙僧苦苦哀告,便就回心道:『八戒,沙僧,你都起来。明日找寻师父,却要用力。』那呆子听见饶了,恨不得天也许下半边,道:『哥啊,这个都在老猪身上。』兄弟们思思想想,那曾得睡,恨不得点头唤出扶桑日,一口吹散满天星。

三众只坐到天晓,收拾要行,早有寺僧拦门来问:『老爷那里去?』行者笑道:『不好说,昨日对众夸口,说与他们拿妖精,妖精未曾拿得,倒把我个师父不见了。我们寻师父去哩。』众僧害怕道:『老爷,小可的事,倒带累老师,却往那里去寻?』行者道:『有处寻他。』众僧又道:『既去莫忙,且吃些早斋。』连忙的端了两三盆汤饭。八戒尽力吃个干净,道:『好和尚!我们寻着师父,再到你这里来耍子。』行者道:『还到这里吃他饭哩!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子在否。』众僧道:『老爷,不在了,不在了。

自是当晚宿了一夜,第二日就不见了。』

行者喜喜欢欢的辞了众僧,着八戒、沙僧牵马挑担,径回东走。八戒道:『哥哥差了,怎么又往东行?』行者道:『你岂知道!前日在那黑松林绑的那个女子,老孙火眼金睛,把他认透了,你们都认做好人。今日吃和尚的也是他,摄师父的也是他!

你们救得好女菩萨!今既摄了师父,还从旧路上找寻去也。』二人叹服道:『好好好!真是粗中有细!去来去来!』三人急急到于林内,只见那:云蔼蔼,雾漫漫;石层层,路盘盘。狐踪兔迹交加走,虎豹豺狼往复钻。林内更无妖怪影,不知三藏在何端。行者心焦,掣出棒来。摇身一变,变作大闹天宫的本相,三头六臂,六只手,理着三根棒,在林里辟哩拨喇的乱打。八戒见了道:『沙僧,师兄着了恼,寻不着师父,弄做个气心风了。』原来行者打了一路,打出两个老头儿来,一个是山神,一个是土地,上前跪下道:『大圣,山神土地来见。』八戒道:『好灵根啊!打了一路,打出两个山神土地,若再打一路,连太岁都打出来也。』

行者问道:『山神土地,汝等这般无礼!在此处专一结伙强盗,强盗得了手,买些猪羊祭赛你,又与妖精结掳,打伙儿把我师父摄来!如今藏在何处?快快的从实供来,免打!』二神慌了道:『大圣错怪了我耶。妖精不在小神山上,不伏小神管辖,但只夜间风响处,小神略知一二。』行者道:『既知,一一说来!』土地道:『那妖精摄你师父去,在那正南下,离此有千里之遥。那厢有座山,唤做陷空山,山中有个洞,叫做无底洞。是那山里妖精,到此变化摄去也。』行者听言,暗自惊心,喝退了山神土地,收了法身,现出本相,与八戒沙僧道:『师父去得远了。』八戒道:『远便腾云赶去!』好呆子,一纵狂风先起,随后是沙僧驾云,那白马原是龙子出身,驮了行李,也踏了风雾。大圣即起筋斗,一直南来。不多时,早见一座大山,阻住云脚。三人采住马,都按定云头,见那山:顶摩碧汉,峰接青霄。周围杂树万万千,来往飞禽喳喳噪。虎豹成阵走,獐鹿打丛行。向阳处,琪花瑶草馨香;背阴方,腊雪顽冰不化。崎岖峻岭,削壁悬崖。直立高峰,湾环深涧。松郁郁,石磷磷,行人见了悚其心。打柴樵子全无影,采药仙童不见踪。眼前虎豹能兴雾,遍地狐狸乱弄风。八戒道:『哥啊,这山如此险峻,必有妖邪。』行者道:『不消说了,山高原有怪,岭峻岂无精!』叫:『沙僧,我和你且在此,着八戒先下山凹里打听打听,看那条路好走,端的可有洞府,再看是那里开门,俱细细打探,我们好一齐去寻师父救他。』八戒道:『老猪晦气!先拿我顶缸!』行者道:『你夜来说都在你身上,如何打仰?』八戒道:『不要嚷,等我去。』呆子放下钯,抖抖衣裳,空着手,跳下高山,找寻路径。这一去,毕竟不知好歹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