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六十九回 (页2)

早是天晓,却说那国王耽病设朝,请唐僧见了,即命众官快往会同馆参拜神僧孙长老取药去。多官随至馆中,对行者拜伏于地道:『我王特命臣等拜领妙剂。』行者叫八戒取盒儿,揭开盖子,递与多官。多官启问:『此药何名?好见王回话。』行者道:『此名乌金丹。』八戒二人暗中作笑道:『锅灰拌的,怎么不是乌金!』多官又问道:『用何引子?』行者道:『药引儿两般都下得。有一般易取者,乃六物煎汤送下。』多官问:『是何六物?』行者道:『半空飞的老鸦屁,紧水负的鲤鱼尿,王母娘娘搽脸粉,老君炉里炼丹灰,玉皇戴破的头巾要三块,还要五根困龙须:

六物煎汤送此药,你王忧病等时除。』多官闻言道:『此物乃世间所无者,请问那一般引子是何?』行者道:『用无根水送下。』

众官笑道:『这个易取。』行者道:『怎见得易取?』多官道:『我这里人家俗论;若用无根水,将一个碗盏,到井边,或河下,舀了水急转步,更不落地,亦不回头,到家与病人吃药便是。』行者道:『井中河内之水,俱是有根的。我这无根水,非此之论,乃是天上落下者,不沾地就吃,才叫做无根水。』多官又道:『这也容易。等到天阴下雨时,再吃药便罢了。』遂拜谢了行者,将药持回献上。国王大喜,即命近侍接上来。看了道:『此是甚么丸子?』多官道:『神僧说是乌金丹,用无根水送下。』国王便教宫人取无根水,众官道:『神僧说,无根水不是井河中者,乃是天上落下不沾地的才是。』国王即唤当驾官传旨,教请法官求雨。

众官遵依出榜不题。

却说行者在会同馆厅上叫猪八戒道:『适间允他天落之水,才可用药,此时急忙,怎么得个雨水?我看这王,倒也是个大贤大德之君,我与你助他些儿雨下药,如何?』八戒道:『怎么样助?』行者道:『你在我左边立下,做个辅星。』又叫沙僧,『你在我右边立下,做个弼宿,等老孙助他些无根水儿。』好大圣,步了罡诀,念声咒语,早见那正东上,一朵乌云,渐近于头顶上。叫道:『大圣,东海龙王敖广来见。』行者道:『无事不敢捻烦,请你来助些无根水与国王下药。』龙王道:『大圣呼唤时,不曾说用水,小龙只身来了,不曾带得雨器,亦未有风云雷电,怎生降雨?』行者道:『如今用不着风云雷电,亦不须多雨,只要些须引药之水便了。』龙王道:『既如此,待我打两个喷涕,吐些涎津溢,与他吃药罢。』行者大喜道:『最好!最好!不必迟疑,趁早行事。』那老龙在空中,渐渐低下乌云,直至皇宫之上,隐身潜象,噀一口津唾,遂化作甘霖。那满朝官齐声喝采道:『我主万千之喜!天公降下甘雨来也!』国王即传旨,教:『取器皿盛着,不拘宫内外及官大小,都要等贮仙水,拯救寡人。』你看那文武多官并三宫六院妃嫔与三千彩女,八百娇娥,一个个擎杯托盏,举碗持盘,等接甘雨。那老龙在半空,运化津涎,不离了王宫前后,将有一个时辰,龙王辞了大圣回海。众臣将杯盂碗盏收来,也有等着一点两点者,也有等着三点五点者,也有一点不曾等着者,共合一处,约有三盏之多,总献至御案。真个是异香满袭金銮殿,佳味熏飘天子庭!

那国王辞了法师,将着乌金丹并甘雨至宫中,先吞了一丸,吃了一盏甘雨;再吞了一丸,又饮了一盏甘雨;三次,三丸俱吞了,三盏甘雨俱送下。不多时,腹中作响,如辘轳之声不绝,即取净桶,连行了三五次,服了些米饮,敧倒在龙床之上。

有两个妃子,将净桶捡看,说不尽那秽污痰涎,内有糯米饭块一团。妃子近龙床前来报:『病根都行下来也!』国王闻此言甚喜,又进一次米饭。少顷,渐觉心胸宽泰,气血调和,就精神抖擞,脚力强健。下了龙床,穿上朝服,即登宝殿见了唐僧,辄倒身下拜。那长老忙忙还礼。拜毕以御手搀着,便教阁下:『快具简帖,帖上写朕再拜顿首字样,差官奉请法师高徒三位。一壁厢大开东阁,光禄寺排宴酬谢。』多官领旨,具简的具简,排宴的排宴,正是国家有倒山之力,霎时俱完。

却说八戒见官投简,喜不自胜道:『哥啊,果是好妙药!今来酬谢,乃兄长之功。』沙僧道:『二哥说那里话!常言道,一人有福,带挈一屋。我们在此合药,俱是有功之人,只管受用去,再休多话。』咦!你看他弟兄们俱欢欢喜喜,径入朝来。众官接引,上了东阁,早见唐僧、国王、阁老,已都在那里安排筵宴哩。

这行者与八戒、沙僧,对师父唱了个喏,随后众官都至,只见那上面有四张素桌面,都是吃一看十的筵席;前面有一张荤桌面,也是吃一看十的珍馐。左右有四五百张单桌面,真个排得齐整:古云珍馐百味,美禄千锺。琼膏酥酪,锦缕肥红。宝妆花彩艳,果品味香浓。斗糖龙缠列狮仙,饼锭拖炉摆凤侣。荤有猪羊鸡鹅鱼鸭般般肉,素有蔬肴笋芽木耳并蘑菇。几样香汤饼,数次透酥糖。滑软黄粱饭,清新菰米糊。色色粉汤香又辣,般般添换美还甜。君臣举盏方安席,名分品级慢传壶。那国王御手擎杯,先与唐僧安坐,三藏道:『贫僧不会饮酒。』国王道:『素酒,法师饮此一杯,何如?』三藏道:『酒乃僧家第一戒。』国王甚不过意道:『法师戒饮,却以何物为敬?』三藏道:『顽徒三众代饮罢。』国王却才欢喜,转金卮,递与行者。行者接了酒,对众礼毕,吃了一杯。国王见他吃得爽利,又奉一杯。行者不辞,又吃了。国王笑道:『吃个三宝锺儿。』行者不辞,又吃了。国王又叫斟上,『吃个四季杯儿。』八戒在旁见酒不到他,忍得他啯啯咽唾,又见那国王苦劝行者,他就叫将起来道:『陛下,吃的药也亏了我,那药里有马——』这行者听说,恐怕呆子走了消息,却将手中酒递与八戒。八戒接着就吃,却不言语。国王问道:『神僧说药里有马,是甚么马?』行者接过口来道:『我这兄弟,是这般口敞,但有个经验的好方儿,他就要说与人。陛下早间吃药,内有马兜铃。』国王问众官道:『马兜铃是何品味?能医何证?』时有太医院官在旁道:『主公:兜铃味苦寒无毒,定喘消痰大有功。通气最能除血盅,补虚宁嗽又宽中。』国王笑道:『用得当!用得当!猪长老再饮一杯。』呆子亦不言语,却也吃了个三宝锺。国王又递了沙僧酒,也吃了三杯,却俱叙坐。

饮宴多时,国王又擎大爵奉与行者。行者道:『陛下请坐,老孙依巡痛饮,决不敢推辞。』国王道:『神僧恩重如山,寡人酬谢不尽,好歹进此一巨觥,朕有话说。』行者道:『有甚话说了,老孙好饮。』国王道:『寡人有数载忧疑病,被神僧一贴灵丹打通,所以就好了。』行者笑道:『昨日老孙看了陛下,已知是忧疑之疾,但不知忧惊何事?』国王道:『古人云,家丑不可外谈,奈神僧是朕恩主,惟不笑方可告之。』行者道:『怎敢笑话,请说无妨。』国王道:『神僧东来,不知经过几个邦国?』行者道:『经有五六处。』又问:『他国之后,不知是何称呼。』行者道:『国王之后,都称为正宫、东宫、西宫。』国王道:『寡人不是这等称呼:将正宫称为金圣宫,东宫称为玉圣宫,西宫称为银圣宫。现今只有银、玉二后在宫。』行者道:『金圣宫因何不在宫中?』国王滴泪道:『不在已三年矣。』行者道:『向那厢去了?』国王道:『三年前,正值端阳之节,朕与嫔后都在御花园海榴亭下解粽插艾,饮菖蒲雄黄酒,看斗龙舟。忽然一阵风至,半空中现出一个妖精,自称赛太岁,说他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,洞中少个夫人,访得我金圣宫生得貌美姿娇,要做个夫人,教朕快早送出。如若三声不献出来,就要先吃寡人,后吃众臣,将满城黎民,尽皆吃绝。那时节,朕却忧国忧民,无奈将金圣宫推出海榴亭外,被那妖响一声摄将去了。寡人为此着了惊恐,把那粽子凝滞在内,况又昼夜忧思不息,所以成此苦疾三年。今得神僧灵丹服后,行了数次,尽是那三年前积滞之物,所以这会体健身轻,精神如旧。今日之命,皆是神僧所赐,岂但如泰山之重而已乎!』行者闻得此言,满心喜悦,将那巨觥之酒,两口吞之,笑问国王曰:『陛下原来是这等惊忧!今遇老孙,幸而获愈,但不知可要金圣宫回国?』那国王滴泪道:『朕切切思思,无昼无夜,但只是没一个能获得妖精的。岂有不要他回国之理!』行者道:『我老孙与你去伏妖邪,那时何如?』国王跪下道:『若救得朕后,朕愿领三宫九嫔,出城为民,将一国江山尽付神僧,让你为帝。』八戒在旁见出此言行此礼,忍不住呵呵大笑道:『这皇帝失了体统!怎么为老婆就不要江山,跪着和尚?』行者急上前,将国王搀起道:『陛下,那妖精自得金圣宫去后,这一向可曾再来?』国王道:『他前年五月节摄了金圣宫,至十月间来,要取两个宫娥,是说伏侍娘娘,朕即献出两个。至旧年三月间,又来要两个宫娥;七月间,又要去两个;今年二月里,又要去两个;不知到几时又要来也。』行者道:『似他这等频来,你们可怕他么?』国王道:『寡人见他来得多遭,一则惧怕,二来又恐有伤害之意,旧年四月内,是朕命工起了一座避妖楼,但闻风响,知是他来,即与二后九嫔入楼躲避。』行者道:『陛下不弃,可携老孙去看那避妖楼一番,何如?』那国王即将左手携着行者出席,众官亦皆起身。猪八戒道:『哥哥,你不达理!这般御酒不吃,摇席破坐的,且去看甚么哩?』国王闻说,情知八戒是为嘴,即命当驾官抬两张素桌面,看酒在避妖楼外伺候。呆子却才不嚷,同师父沙僧笑道:『翻席去也。』

一行文武官引导,那国王并行者相搀,穿过皇宫到了御花园后,更不见楼台殿阁。行者道:『避妖楼何在?』说不了,只见两个太监,拿两根红漆扛子,往那空地上掬起一块四方石板。

国王道:『此间便是。这底下有三丈多深,槃成的九间朝殿,内有四个大缸,缸内满注清油,点着灯火,昼夜不息。寡人听得风响,就入里边躲避,外面着人盖上石板。』行者笑道:『那妖精还是不害你,若要害你,这里如何躲得?』正说间,只见那正南上呼呼的,吹得风响,播土扬尘,唬得那多官齐声报怨道:『这和尚盐酱口,讲起甚么妖精,妖精就来了!』慌得那国王丢了行者,即钻入地穴,唐僧也就跟入,众官亦躲个干净。八戒、沙僧也都要躲,被行者左右手扯住他两个道,『兄弟们,不要怕得,我和你认他一认,看是个甚么妖精。』八戒道:『可是扯淡!认他怎的?众官躲了,师父藏了,国王避了,我们不去了罢,炫的是那家世!』那呆子左挣右挣,挣不得脱手,被行者拿定多时,只见那半空里闪出一个妖精。你看他怎生模样:九尺长身多恶狞,一双环眼闪金灯。两轮查耳如撑扇,四个钢牙似插钉。鬓绕红毛眉竖焰,鼻垂精准孔开明,髭髯几缕朱砂线,颧骨崚嶒满面青。两臂红筋蓝靛手,十条尖爪把枪擎。豹皮裙子腰间系,赤脚蓬头若鬼形。行者见了道:『沙僧,你可认得他?』沙僧道:『我又不曾与他相识,那里认得!』又问:『八戒,你可认得他?』

八戒道:『我又不曾与他会茶会酒,又不是宾朋邻里,我怎么认得他!』行者道:『他却象东岳天齐手下把门的那个醮面金睛鬼。』八戒道:『不是!不是!』行者道:『你怎知他不是?』八戒道:『我岂不知,鬼乃阴灵也,一日至晚,交申酉戌亥时方出。今日还在巳时,那里有鬼敢出来?就是鬼,也不会驾云。纵会弄风,也只是一阵旋风耳,有这等狂风?或者他就是赛太岁也。』行者笑道:『好呆子!倒也有些论头!既如此说,你两个护持在此,等老孙去问他个名号,好与国王救取金圣宫来朝。』八戒道:『你去自去,切莫供出我们来。』行者昂然不答,急纵祥光,跳将上去。咦!正是:安邦先却君王病,守道须除爱恶心。毕竟不知此去,到于空中,胜败如何,怎么擒得妖怪,救得金圣宫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