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五十三回 (页2)

『你可认得我么?』行者道:『我因归正释门,秉诚僧教,这一向登山涉水,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疏失,未及拜访,少识尊颜。

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,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,故此知之。』

那先生道:『你走你的路,我修我的真,你来访我怎的?』行者道:『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,腹疼成胎,特来仙府,拜求一碗落胎泉水,救解师难也。』那先生怒目道:『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?』行者道:『正是,正是。』先生咬牙恨道:『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么?』行者道:『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,真仙问他怎的?』先生道:『是我之舍侄,我乃牛魔王的兄弟。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,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懒,将他害了。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,你倒来寻我,还要甚么水哩!』行者陪笑道:『先生差了,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,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,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,有失拜望。如今令侄得了好处,现随着观音菩萨,做了善财童子,我等尚且不如,怎么反怪我也?』先生喝道:『这泼猢狲!还弄巧舌!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,还是与人为奴好?不得无礼!吃我这一钩!』大圣使铁棒架住道:『先生莫说打的话,且与些泉水去也。』那先生骂道:『泼猢狲!不知死活!如若三合敌得我,与你水去;敌不去,只把你剁为肉酱,方与我侄子报仇。』大圣骂道:『我把你不识起倒的孽障!既要打,走上来看棍!』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还。二人在聚仙庵好杀:圣僧误食成胎水,行者来寻如意仙。那晓真仙原是怪,倚强护住落胎泉。及至相逢讲仇隙,争持决不遂如然。言来语去成僝僽,意恶情凶要报冤。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,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。如意钩强如蝎毒,金箍棒狠似龙巅。当胸乱刺施威猛,着脚斜钩展妙玄。阴手棍丢伤处重,过肩钩起近头鞭。锁腰一棍鹰持雀,压顶三钩蜋捕蝉。往往来来争胜败,返返复复两回还。钩挛棒打无前后,不见输赢在那边。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,敌不得大圣。这大圣越加猛烈,一条棒似滚滚流星,着头乱打,先生败了筋力,倒拖着如意钩,往山上走了。

大圣不去赶他,却来庵内寻水,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。

大圣拿着瓦钵,赶至门前,尽力气一脚,踢破庵门,闯将进去,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,被大圣喝了一声,举棒要打,那道人往后跑了。却才寻出吊桶来,正自打水,又被那先生赶到前边,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跌,跌了个嘴哏地。大圣爬起来,使铁棒就打,他却闪在旁边,执着钩子道:『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!』大圣骂道:『你上来!你上来!我把你这个孽障,直打杀你!』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敌,只是禁住了,不许大圣打水。大圣见他不动,却使左手轮着铁棒,右手使吊桶,将索子才突鲁鲁的放下。他又来使钩。大圣一只手撑持不得,又被他一钩钩着脚,扯了个躘踵,连井索通跌下井去了。大圣道:『这厮却是无礼!』爬起来,双手轮棒,没头没脸的打将上去。那先生依然走了,不敢迎敌。大圣又要去取水,奈何没有吊桶,又恐怕来钩扯,心中暗暗想道:『且去叫个帮手来!』

好大圣,拨转云头,径至村舍门首叫一声:『沙和尚。』那里边三藏忍痛呻吟,猪八戒哼声不绝,听得叫唤,二人欢喜道:『沙僧啊,悟空来也。』沙僧连忙出门接着道:『大哥,取水来了?』大圣进门,对唐僧备言前事,三藏滴泪道:『徒弟啊,似此怎了?』大圣道:『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,到那庵边,等老孙和那厮敌斗,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。』三藏道:『你两个没病的都去了,丢下我两个有病的,教谁伏侍?』那个老婆婆在旁道:『老罗汉只管放心,不须要你徒弟,我家自然看顾伏侍你。你们早间到时,我等实有爱怜之意,却才见这位菩萨云来雾去,方知你是罗汉菩萨。我家决不敢复害你。』行者咄的一声道:『汝等女流之辈,敢伤那个?』老婆子笑道:『爷爷呀,还是你们有造化,来到我家!若到第二家,你们也不得囫囵了!』八戒哼哼的道:『不得囫囵,是怎么的?』婆婆道:『我一家儿四五口,都是有几岁年纪的,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,故此不肯伤你。若还到第二家,老小众大,那年小之人,那个肯放过你去!就要与你交合。假如不从,就要害你性命,把你们身上肉,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。』八戒道:『若这等,我决无伤。他们都是香喷喷的,好做香袋;我是个臊猪,就割了肉去,也是臊的,故此可以无伤。』行者笑道:『你不要说嘴,省些力气,好生产也。』那婆婆道:『不必迟疑,快求水去。』行者道:『你家可有吊桶?借个使使。』那婆子即往后边取出一个吊桶,又窝了一条索子,递与沙僧。沙僧道:『带两条索子去,恐一时井深要用。』沙僧接了桶索,即随大圣出了村舍,一同驾云而去。那消半个时辰,却到解阳山界,按下云头,径至庵外。大圣吩咐沙僧道:『你将桶索拿了,且在一边躲着,等老孙出头索战。你待我两人交战正浓之时,你乘机进去,取水就走。』沙僧谨依言命。

孙大圣掣了铁棒,近门高叫:『开门!开门!』那守门的看见,急入里通报道:『师父,那孙悟空又来了也。』那先生心中大怒道:『这泼猴老大无状!一向闻他有些手段,果然今日方知,他那条棒真是难敌。』道人道:『师父,他的手段虽高,你亦不亚与他,正是个对手。』先生道:『前面两回,被他赢了。』道人道:『前两回虽赢,不过是一猛之性;后面两次打水之时,被师父钩他两跌,却不是相比肩也?先既无奈而去,今又复来,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,埋怨得紧,不得已而来也,决有慢他师之心。管取我师决胜无疑。』真仙闻言,喜孜孜满怀春意,笑盈盈一阵威风,挺如意钩子,走出门来喝道:『泼猢狲!你又来作甚?』大圣道:『我来只是取水』。真仙道:『泉水乃吾家之井,凭是帝王宰相,也须表礼羊酒来求,方才仅与些须。况你又是我的仇人,擅敢白手来取?』大圣道,『真个不与?』真仙道:『不与,不与!』大圣骂道:『泼孽障!既不与水,看棍!』丢一个架子,抢个满怀,不容说,着头便打。那真仙侧身躲过,使钩子急架相还。这一场比前更胜,好杀:金箍棒,如意钩,二人奋怒各怀仇。飞砂走石乾坤暗,播土扬尘日月愁。大圣救师来取水,妖仙为侄不容求。

两家齐努力,一处赌安休。咬牙争胜负,切齿定刚柔。添机见,越抖擞,喷云嗳雾鬼神愁。朴朴兵兵钩棒响,喊声哮吼振山丘。

狂风滚滚催林木,杀气纷纷过斗牛。大圣愈争愈喜悦,真仙越打越绸缪。有心有意相争战,不定存亡不罢休。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,跳跳舞舞的,斗到山坡之下,恨苦相持不题。

却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,闯进门去,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挡住道:『你是甚人,敢来取水!』沙僧放下吊桶,取出降妖宝杖,不对话,着头便打。那道人躲闪不及,把左臂膊打折,道人倒在地下挣命。沙僧骂道:『我要打杀你这孽畜,怎奈你是个人身!

我还怜你,饶你去罢!让我打水!』那道人叫天叫地的,爬到后面去了。沙僧却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的打了一吊桶水,走出庵门,驾起云雾,望着行者喊道:『大哥,我已取了水去也!饶他罢!饶他罢!』大圣听得,方才使铁棒支住钩子道:『你听老孙说,我本待斩尽杀绝,争奈你不曾犯法,二来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。先头来,我被钩了两下,未得水去。才然来,我是个调虎离山计,哄你出来争战,却着我师弟取水去了。老孙若肯拿出本事来打你,莫说你是一个甚么如意真仙,就是再有几个,也打死了。正是打死不如放生,且饶你教你活几年耳,已后再有取水者,切不可勒掯他。』那妖仙不识好歹,演一演,就来钩脚,被大圣闪过钩头,赶上前,喝声:『休走!』那妖仙措手不及,推了一个蹼辣,挣扎不起。大圣夺过如意钩来,折为两段,总拿着又一抉,抉作四段,掷之于地道:『泼孽畜!再敢无礼么?』那妖仙战战兢兢,忍辱无言,这大圣笑呵呵,驾云而起。有诗为证,诗曰:真铅若炼须真水,真水调和真汞干。真汞真铅无母气,灵砂灵药是仙丹。婴儿枉结成胎象,土母施功不费难。推倒旁门宗正教,心君得意笑容还。大圣纵着祥光,赶上沙僧,得了真水,喜喜欢欢,回于本处,按下云头,径来村舍,只见猪八戒腆着肚子,倚在门枋上哼哩。行者悄悄上前道:『呆子,几时占房的?』呆子慌了道:『哥哥莫取笑,可曾有水来么?』行者还要耍他,沙僧随后就到,笑道:『水来了!水来了!』三藏忍痛欠身道:『徒弟啊,累了你们也!』那婆婆却也欢喜,几口儿都出礼拜道:『菩萨呀,却是难得!难得!』即忙取个花磁盏子,舀了半盏儿,递与三藏道:『老师父,细细的吃,只消一口,就解了胎气。』八戒道:『我不用盏子,连吊桶等我喝了罢。』那婆子道:『老爷爷,唬杀人罢了!若吃了这吊桶水,好道连肠子肚子都化尽了!』吓得呆子不敢胡为,也只吃了半盏。那里有顿饭之时,他两个腹中绞痛,只听毂辘毂辘三五阵肠鸣。肠鸣之后,那呆子忍不住,大小便齐流,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静处解手。行者道:『师父啊,切莫出风地里去。怕人子,一时冒了风,弄做个产后之疾。』那婆婆即取两个净桶来,教他两个方便。须臾间,各行了几遍,才觉住了疼痛,渐渐的销了肿胀,化了那血团肉块。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与他补虚,八戒道:『婆婆,我的身子实落,不用补虚。且烧些汤水与我洗个澡,却好吃粥。』沙僧道:『哥哥,洗不得澡,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浆致病。』八戒道:『我又不曾大生,左右只是个小产,怕他怎的?洗洗儿干净。』真个那婆子烧些汤与他两个净了手脚。唐僧才吃两盏儿粥汤,八戒就吃了十数碗,还只要添。行者笑道:『夯货!少吃些!莫弄做个沙包肚,不象模样。』八戒道:『没事!没事!我又不是母猪,怕他做甚?』那家子真个又去收拾煮饭。

老婆婆对唐僧道:『老师父,把这水赐了我罢。』行者道:『呆子,不吃水了?』八戒道:『我的肚腹也不疼了,胎气想是已行散了,洒然无事,又吃水何为?』行者道:『既是他两个都好了,将水送你家罢。』那婆婆谢了行者,将余剩之水,装于瓦罐之中,埋在后边地下,对众老小道:『这罐水,彀我的棺材本也!』众老小无不欢喜,整顿斋饭,调开桌凳,唐僧们吃了斋。消消停停,将息了一宿。次日天明,师徒们谢了婆婆家,出离村舍。唐三藏攀鞍上马。沙和尚挑着行囊。孙大圣前边引路,猪八戒拢了缰绳,这里才是洗净口孽身干净,销化凡胎体自然。

毕竟不知到国界中还有甚么理会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