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五十二回 (页2)

『正有一事,欲见如来。』比丘尼道:『你这个顽皮!既然要见如来,怎么不登宝刹,且在这里看山?』行者道:『初来贵地,故此大胆。』比丘尼道:『你快跟我来也。』这行者紧随至雷音寺山门下,又见那八大金刚,雄纠纠的两边挡住,比丘尼道。『悟空,暂候片时,等我与你奏上去来。』行者只得住立门外。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:『孙悟空有事,要见如来。』如来传旨令入,金刚才闪路放行。行者低头礼拜毕,如来问道:『悟空,前闻得观音尊者解脱汝身,皈依释教,保唐僧来此求经,你怎么独自到此?有何事故?』行者顿首道:『上告我佛,弟子自秉迦持,与唐朝师父西来,行至金皘山金皘洞,遇着一个恶魔头,名唤兕大王,神通广大,把师父与师弟等摄入洞中。弟子向伊求取,没好意,两家比迸,被他将一个白森森的一个圈子,抢了我的铁棒。我恐他是天将思凡,急上界查勘不出。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,又被他抢了太子的六般兵器。及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,又被他将火具抢去。又请水德星君放水渰他,一毫又渰他不着,弟子费若干精神气力,将那铁棒等物偷出,复去索战,又被他将前物依然套去,无法收降,因此特告我佛,望垂慈与弟子看看,果然是何物出身,我好去拿他家属四邻,擒此魔头,救我师父,合拱虔诚,拜求正果。』如来听说,将慧眼遥观,早已知识,对行者道:『那怪物我虽知之,但不可与你说。你这猴儿口敞,一传道是我说他,他就不与你斗,定要嚷上灵山,反遗祸于我也。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。』行者再拜称谢道:『如来助我甚么法力』如来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『金丹砂』与悟空助力。行者道:『金丹砂却如何?』如来道:『你去洞外,叫那妖魔比试。演他出来,却教罗汉放砂,陷住他,使他动不得身,拔不得脚,凭你揪打便了。』行者笑道:『妙!妙!妙!趁早去来!』那罗汉不敢迟延,即取金丹砂出门,行者又谢了如来。一路查看,止有十六尊罗汉,行者嚷道:『这是那个去处,却卖放人!』众罗汉道:『那个卖放?』行者道:『原差十八尊,今怎么只得十六尊?』

说不了,里边走出降龙、伏虎二尊,上前道:『悟空,怎么就这等放刁?我两个在后听如来吩咐话的。』行者道:『忒卖法!忒卖法!才自若嚷迟了些儿,你敢就不出来了。』众罗汉笑呵呵驾起祥云。

不多时,到了金皘山界。那李天王见了,帅众相迎,备言前事。罗汉道:『不必絮繁,快去叫他出来。』这大圣捻着拳头,来于洞口,骂道:『泼怪物,快出来与你孙外公见个上下!』那小妖又飞跑去报,魔王怒道:『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猖獗也!』小妖道:『更无甚将,止他一人。』魔王道:『那根棒子已被我收来,怎么却又一人到此?敢是又要走拳?』随带了宝贝,绰枪在手,叫小妖搬开石块,跳出门来骂道:『贼猴!你几番家不得便宜,就该回避,如何又来吆喝?』行者道:『这泼魔不识好歹!若要你外公不来,除非你服了降,陪了礼,送出我师父师弟,我就饶你!』

那怪道:『你那三个和尚已被我洗净了,不久便要宰杀,你还不识起倒!去了罢!』行者听说宰杀二字,扢蹬蹬腮边火发,按不住心头之怒,丢了架子,轮着拳,斜行抅步,望妖魔使个挂面。

那怪展长枪,劈手相迎。行者左跳右跳,哄那妖魔。妖魔不是是计,赶离洞口南来。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齐抛下,共显神通,好砂!正是那:似雾如烟初散漫,纷纷霭霭下天涯。白茫茫,到处迷人眼;昏漠漠,飞时找路差。打柴的樵子失了伴,采药的仙童不见家。细细轻飘如麦面,粗粗翻复似芝麻。

世界朦胧山顶暗,长空迷没太阳遮。不比嚣尘随骏马,难言轻软衬香车。此砂本是无情物,盖地遮天把怪拿。只为妖魔侵正道,阿罗奉法逞豪华。手中就有明珠现,等时刮得眼生花。那妖魔见飞砂迷目,把头低了一低,足下就有三尺余深,慌得他将身一纵,跳在浮上一层,未曾立得稳,须臾,又有二尺余深。

那怪急了,拔出脚来,即忙取圈子,往上一撇,叫声『着!』唿喇的一下,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去,拽回步,径归本洞。

那罗汉一个个空手停云。行者近前问道:『众罗汉,怎么不下砂了?』罗汉道:『适才响了一声,金丹砂就不见矣。』行者笑道:『又是那话儿套将去了。』天王等众道:『这般难伏啊,却怎么捉得他,何日归天,何颜见帝也!』旁有降龙、伏虎二罗汉对行者道:『悟空,你晓得我两个出门迟滞何也?』行者道:『老孙只怪你躲避不来,却不知有甚话说。』罗汉道:『如来吩咐我两个说,那妖魔神通广大,如失了金丹砂,就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,庶几可一鼓而擒也。』行者闻言道:『可恨!可恨!如来却也闪赚老孙!当时就该对我说了,却不免教汝等远涉!』李天王道:『既是如来有此明示,大圣就当早起。』

好行者,说声去,就纵一道筋斗云,直入南天门里。时有四大元帅擎拳拱手道:『擒怪事如何?』行者且行且答道:『未哩!

未哩!如今有处寻根去也。』四将不敢留阻,让他进了天门,不上灵屑殿,不入斗牛宫,径至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前,见两仙童侍立,他也不通姓名,一直径走,慌得两童扯住道:『你是何人?待往何处去?』行者才说:『我是齐天大圣,欲寻李老君哩。』仙童道:『你怎这样粗鲁?且住下,让我们通报。』行者那容分说,喝了一声,往里径走,忽见老君自内而出,撞个满怀。行者躬身唱个喏道:『老官,一向少看。』老君笑道:『这猴儿不去取经,却来我处何干?』行者道:『取经取经,昼夜无停;有些阻碍,到此行行。』老君道:『西天路阻,与我何干?』行者道:『西天西天,你且休言;寻着踪迹,与你缠缠。』老君道:『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,有甚踪迹可寻?』行者入里,眼不转睛,东张西看,走过几层廊宇,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,青牛不在栏中。行者道:『老官,走了牛也!走了牛也!』老君大惊道:『这孽畜几时走了?』正嚷间,那童儿方醒,跪于当面道:『爷爷,弟子睡着,不知是几时走的。』老君骂道:『你这厮如何盹睡?』童儿叩头道:『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,当时吃了,就在此睡着。』

老君道:『想是前日炼的七返火丹,吊了一粒,被这厮拾吃了。

那丹吃一粒,该睡七日哩,那孽畜因你睡着,无人看管,遂乘机走下界去,今亦是七日矣。』即查可曾偷甚宝贝。行者道:『无甚宝贝,只见他有一个圈子,甚是利害。』老君急查看时,诸般俱在,止不见了金刚琢。老君道:『是这孽畜偷了我金刚琢去了!』

行者道:『原来是这件宝贝!当时打着老孙的是他!如今在下界张狂,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!』老君道:『这孽畜在甚地方?』行者道:『现住金皘山金皘洞。他捉了我唐僧进去,抢了我金箍棒。请天兵相助,又抢了太子的神兵。及请火德星君,又抢了他的火具。惟水伯虽不能渰死他,倒还不曾抢他物件。至请如来着罗汉下砂,又将金丹砂抢去。似你这老官,纵放怪物,抢夺伤人,该当何罪?』老君道:『我那金刚琢,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,自幼炼成之宝。凭你甚么兵器,水火,俱莫能近他。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,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。』

大圣才欢欢喜喜,随着老君。老君执了芭蕉扇,驾着祥云同行,出了仙宫,南天门外,低下云头,径至金皘山界,见了十八尊罗汉、雷公、水伯、火德、李天王父子,备言前事一遍。老君道:『孙悟空还去诱他出来,我好收他。』这行者跳下峰头,又高声骂道:『北泼孽畜!趁早出来受死!』那小妖又去报知,老魔道:『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也。』急绰枪举宝,迎出门来。行者骂道:『你这泼魔,今番坐定是死了!不要走!吃吾一掌!』急纵身跳个满怀,劈脸打了一个耳括子,回头就跑。那魔轮枪就赶,只听得高峰上叫道:『那牛儿还不归家,可待何日?』那魔抬头,看见是太上老君,就唬得心惊胆战道:『这贼猴真个是个地里鬼!

却怎么就访得我的主公来也?』老君念个咒语,将扇子搧了一下,那怪将圈子丢来,被老君一把接住;又一,搧那怪物力软筋麻,现了本相,原来是一只青牛。老君将金钢琢吹口仙气,穿了那怪的鼻子,解下勒袍带,系于琢上,牵在手中。至今留下个拴牛鼻的拘儿,又名宾郎,职此之谓。老君辞了众神,跨上青牛背上,驾彩云,径归兜率院;缚妖怪,高升离恨天。孙大圣才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,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,各取兵器,谢了天王父子回天,雷公入府,火德归宫,水伯回河,罗汉向西;然后才解放唐僧八戒沙僧,拿了铁棒。他三人又谢了行者,收拾马匹行装,师徒们离洞,找大路方走。正走间,只听得路旁叫:

『唐圣僧,吃了斋饭去。』那长老心惊。不知是甚么人叫唤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