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四十九回 (页2)

让他缠两日,性摊了回去时,我们却不自在受用唐僧也?』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,塞泥块,把门闭杀。八戒与沙僧连叫不出,呆子心焦,就使钉钯筑门。那门已此紧闭牢关,莫想能彀;被他七八钯,筑破门扇,里面却都是泥土石块,高迭千层。沙僧见了道:『二哥,这怪物惧怕之甚,闭门不出,我和你且回上河崖,再与大哥计较去来。』八戒依言,径转东岸。

那行者半云半雾,提着铁棒等哩。看见他两个上来,不见妖怪,即按云头迎至岸边,问道:『兄弟,那话儿怎么不上来?』

沙僧道:『那怪物紧闭宅门,再不出来见面,被二哥打破门扇看时,那里面都使些泥土石块实实的迭住了。故此不能得战,却来与哥哥计议,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。』行者道:『似这般却也无法可治。你两个只在河岸上巡视着,不可放他往别处走了,待我去来。』八戒道:『哥哥,你往那里去?』行者道:『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,看这妖怪是那里出身,姓甚名谁。寻着他的祖居,拿了他的家属,捉了他的四邻,却来此擒怪救师。』八戒笑道:『哥啊,这等干,只是忒费事,担搁了时辰了。』行者道:『管你不费事,不担搁!我去就来!』

好大圣,急纵祥光,躲离河口,径赴南海。那里消半个时辰,早望见落伽山不远,低下云头,径至普陀崖上。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、木叉行者、善财童子、捧珠龙女,一齐上前,迎着施礼道:『大圣何来?』行者道:『有事要见菩萨。』众神道:『菩萨今早出洞,不许人随,自入竹林里观玩。知大圣今日必来,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圣,不可就见。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,待菩萨出来,自有道理。』行者依言,还未坐下,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:『孙大圣,前蒙盛意,幸菩萨不弃收留,早晚不离左右,专侍莲台之下,甚得善慈。行者知是红孩儿,笑道:『你那时节魔业迷心,今朝得成正果,才知老孙是好人也。』

行者久等不见,心焦道:『列位与我传报传报,但迟了,恐伤吾师之命。』诸天道:『不敢报,菩萨吩咐,只等他自出来哩。』

行者性急,那里等得,急纵身往里便走。噫!这个美猴王,性急能鹊薄。诸天留不住,要往里边皐。拽步入深林,睁眼偷觑着。

远观救苦尊,盘坐衬残箬。懒散怕梳妆,容颜多绰约。散挽一窝丝,未曾戴缨络。不挂素蓝袍,贴身小袄缚。漫腰束锦裙,赤了一双脚。披肩绣带无,精光两臂膊。玉手执钢刀,正把竹皮削。行者见了,忍不住厉声高叫道:『菩萨,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。』菩萨教:『外面俟候。』行者叩头道:『菩萨,我师父有难,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。』菩萨道:『你且出去,待我出来。』行者不敢强,只得走出竹林,对众诸天道:『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,怎么不坐莲台,不妆饰,不喜欢,在林里削篾做甚?』诸天道:『我等却不知。今早出洞,未曾妆束,就入林中去了,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,必然为大圣有事。』行者没奈何,只得等候。

不多时,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道:『悟空,我与你救唐僧去来。』行者慌忙跪下道:『弟子不敢催促,且请菩萨着衣登座。』菩萨道:『不消着衣,就此去也。』那菩萨撇下诸天,纵祥云腾空而去,孙大圣只得相随。顷刻间,到了通天河界,八戒与沙僧看见道:『师兄性急,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,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将来也。』说不了,到于河岸。二人下拜道:『菩萨,我等擅干,有罪!有罪!』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,将篮儿拴定,提着丝绦,半踏云彩,抛在河中,往上溜头扯着,口念颂子道:『死的去,活的住,死的去,活的住!』念了七遍,提起篮儿,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,还斩眼动鳞。菩萨叫:

『悟空,快下水救你师父耶。』行者道:『未曾拿住妖邪,如何救得师父?』菩萨道:『这篮儿里不是?』八戒与沙僧拜问道:『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段。菩萨道:『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,每日浮头听经,修成手段。那一柄九瓣铜锤,乃是一枝未开的菡萏,被他运炼成兵。不知是那一日,海潮泛涨,走到此间。我今早扶栏看花,却不见这厮出拜,掐指巡纹,算着他在此成精,害你师父,故此未及梳妆,运神功,织个竹篮儿擒他。』行者道:『菩萨,既然如此,且待片时,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,看看菩萨的金面:一则留恩,二来说此收怪之事,好教凡人信心供养。』菩萨道:『也罢,你快去叫来。』那八戒与沙僧,一齐飞跑至庄前,高呼道:『都来看活观音菩萨!都来看活观音菩萨!』一庄老幼男女,都向河边,也不顾泥水,都跪在里面,磕头礼拜。内中有善图画者,传下影神,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。当时菩萨就归南海。

八戒与沙僧,分开水道,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父。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,尽皆死烂。却入后宫,揭开石匣,驮着唐僧,出离波津,与众相见。那陈清兄弟叩头称谢道:『老爷不依小人劝留,致令如此受苦。』行者道:『不消说了。你们这里人家,下年再不用祭赛,那大王已此除根,永无伤害。陈老儿,如今才好累你,快寻一只船儿,送我们过河去也。』那陈清道:『有!有!

有!』就教解板打船,众庄客闻得此言,无不喜舍。那个道我买桅篷,这个道我办篙桨,有的说我出绳索,有的说我雇水手。正都在河边上吵闹,忽听得河中间高叫:『孙大圣不要打船,花费人家财物,我送你师徒们过去。』众人听说,个个心惊,胆小的走了回家,胆大的战兢兢贪看。须臾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,你道怎生模样:方头神物非凡品,九助灵机号水仙。曳尾能延千纪寿,潜身静隐百川渊。翻波跳浪冲江岸,向日朝风卧海边。养气含灵真有道,多年粉盖癞头鼋。那老鼋又叫:『大圣,不要打船,我送你师徒过去。』行者轮着铁棒道:『我把你这个孽畜!若到边前,这一棒就打死你!』老鼋道:『我感大圣之恩,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,你怎么反要打我?』行者道:『与你有甚恩惠?』老鼋道:『大圣,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,乃是我的住宅,自历代以来,祖上传留到我。我因省悟本根,养成灵气,在此处修行,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,立做一个水鼋之第。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,他赶潮头,来于此处,仗逞凶顽,与我争斗,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,夺了我许多眷族。我斗他不过,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。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父,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,收去怪物,将第宅还归于我,我如今团圞老小,再不须挨土帮泥,得居旧舍。此恩重若丘山,深如大海。且不但我等蒙惠,只这一庄上人,免得年年祭赛,全了多少人家儿女,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!敢不报答?』行者闻言,心中暗喜,收了铁棒道:『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?』老鼋道:『因大圣恩德洪深,怎敢虚谬?』行者道:『既是真情,你朝天赌咒。』那老鼋张着红口,朝天发誓道:『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,将身化为血水!』行者笑道:『你上来,你上来。』老鼋却才负近岸边,将身一纵,爬上河崖。众人近前观看,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。行者道:『师父,我们上他身,渡过去也。』三藏道:『徒弟呀,那层冰厚冻,尚且迍邅,况此鼋背,恐不稳便。』老鼋道:『师父放心,我比那层冰厚冻,稳得紧哩,但歪一歪,不成功果!』行者道:『师父啊,凡诸众生,会说人话,决不打诳语。』教:『兄弟们,快牵马来。』

到了河边,陈家庄老幼男女,一齐来拜送。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,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,沙僧站在右边,八戒站在马后,行者站在马前,又恐那鼋无礼,解下虎筋绦子,穿在老鼋的鼻之内,扯起来象一条缰绳,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,一只脚登在头上,一只手执着铁棒,一只手扯着缰绳,叫道:『老鼋,慢慢走啊,歪一歪儿,就照头一下!』老鼋道:『不敢!不敢!』

他却蹬开四足,踏水面如行平地。众人都在岸上,焚香叩头,都念南无阿弥陀佛,这正是真罗汉临凡,活菩萨出现。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,不题。

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,那消一日,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,干手干脚的登岸。三藏上崖,合手称谢道:『老鼋累你,无物可赠,待我取经回谢你罢。』老鼋道:『不劳师父赐谢。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,能知过去未来之事。我在此间,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,虽然延寿身轻,会说人语,只是难脱本壳。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,看我几时得脱本壳,可得一个人身。』三藏响允道:『我问,我问。』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。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马,八戒挑着行囊,沙僧跟随左右,师徒们找大路,一直奔西。这的是:圣僧奉旨拜弥陀,水远山遥灾难多。意志心诚不惧死,白鼋驮渡过天河。毕竟不知此后还有多少路程,还有甚么凶吉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