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四十八回 (页2)

及次日天晓,八戒起来道:『师兄,今夜更冷,想必河冻住也。』三藏迎着门,朝天礼拜道:『众位护教大神,弟子一向西来,虔心拜佛,苦历山川,更无一声报怨。今至于此,感得皇天祐助,结冻河水,弟子空心权谢,待得经回,奏上唐皇,竭诚酬答。』礼拜毕,遂教悟净背马,趁冰过河。陈老又道:『莫忙,待几日雪融冰解,老拙这里办船相送。』沙僧道:『就行也不是话,再住也不是话,口说无凭,耳闻不如眼见。我背了马,且请师父亲去看看。』陈老道:『言之有理。』教:『小的们,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!且莫背唐僧老爷马。』就有六个小价跟随,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,真个是,雪积如山耸,云收破晓晴。寒凝楚塞千峰瘦,冰结江湖一片平。朔风凛凛,滑冻棱棱。池鱼偎密藻,野鸟恋枯槎。塞外征夫俱坠指,江头梢子乱敲牙。裂蛇腹,断鸟足,果然冰山千百尺。万壑冷浮银,一川寒浸玉。东方自信出僵蚕,北地果然有鼠窟。王祥卧,光武渡,一夜溪桥连底固。曲沼结棱层,深渊重迭沍。通天阔水更无波,皎洁冰漫如陆路。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,勒马观看,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。三藏问道:『施主,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?』陈老道:『河那边乃西梁女国,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。我这边百钱之物,到那边可值万钱;那边百钱之物,到这边亦可值万钱。利重本轻,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。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,或十数人一船,飘洋而过。见如今河道冻住,故舍命而步行也。』三藏道:『世间事惟名利最重。似他为利的,舍死忘生,我弟子奉旨全忠,也只是为名,与他能差几何!』教:『悟空,快回施主家,收拾行囊,叩背马匹,趁此层冰,早奔西方去也。』行者笑吟吟答应。沙僧道:『师父啊,常言道,千日吃了千升米。今已托赖陈府上,且再住几日,待天晴化冻,办船而过,忙中恐有错也。』三藏道:『悟净,怎么这等愚见!若是正二月,一日暖似一日,可以待得冻解。此时乃八月,一日冷似一日,如何可便望解冻!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?』

八戒跳下马来:『你们且休讲闲口,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。』

行者道:『呆子,前夜试水,能去抛石,如今冰冻重漫,怎生试得?』八戒道:『师兄不知,等我举钉钯筑他一下。假若筑破,就是冰薄,且不敢行;若筑不动,便是冰厚,如何不行?』三藏道:『正是,说得有理。』那呆子撩衣拽步,走上河边,双手举钯,尽力一筑,只听扑的一声,筑了九个白迹,手也振得生疼。呆子笑道:『去得!去得!连底都锢住了。』

三藏闻言,十分欢喜,与众同回陈家,只教收拾走路。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,只得安排些干粮烘炒,做些烧饼馍馍相送。

一家子磕头礼拜,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,跪在面前道:『多蒙老爷活子之恩,聊表途中一饭之敬。』三藏摆手摇头,只是不受道:『贫僧出家人,财帛何用?就途中也不敢取出。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,收了干粮足矣。』二老又再三央求,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,约有四五钱重,递与唐僧道:『师父,也只当些衬钱,莫教空负二老之意。』遂此相向而别,径至河边冰上,那马蹄滑了一滑,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。沙僧道:『师父,难行!』

八戒道:『且住!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。』行者道:『要稻草何用?』八戒道:『你那里得知,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,免教跌下师父来也。』陈老在岸上听言,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,却请唐僧上岸下马。八戒将草包裹马足,然后踏冰而行。

别陈老离河边,行有三四里远近,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:『师父,你横此在马上。』行者道:『这呆子奸诈!锡杖原是你挑的,如何又叫师父拿着?』八戒道:『你不曾走过冰凌,不晓得。凡是冰冻之上,必有凌眼,倘或躧着凌眼,脱将下去,若没横担之物,骨都的落水,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,如何钻得上来!

须是如此架住方可。』行者暗笑道:『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!』果然都依了他。长老横担着锡杖,行者横担着铁棒,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,八戒肩挑着行李,腰横着钉钯,师徒们放心前进。这一直行到天晚,吃了些干粮,却又不敢久停,对着星月光华,观的冰冻上亮灼灼、白茫茫,只情奔走,果然是马不停蹄,师徒们莫能合眼,走了一夜。天明又吃些干粮,望西又进。

正行时,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喨,险些儿唬倒了白马。

三藏大惊道:『徒弟呀!怎么这般响喨?』八戒道:『这河忒也冻得结实,地凌响了,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锢住了也。』三藏闻言,又惊又喜,策马前进,趱行不题。

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,引众精在于冰下。等候多时,只听得马蹄响处,他在底下弄个神通,滑喇的迸开冰冻,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,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,三人尽皆脱下。那妖邪将三藏捉住,引群精径回水府,厉声高叫:『鳜妹何在?』老鳜婆迎门施礼道:『大王,不敢不敢!』妖邪道:『贤妹何出此言!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原说听从汝计,捉了唐僧,与你拜为兄妹。

今日果成妙计,捉了唐僧,就好味了前言?』教:『小的们,抬过案桌,磨快刀来,把这和尚剖腹剜心,剥皮剐肉,一壁厢响动乐器,与贤妹共而食之,延寿长生也。』鳜婆道:『大王,且休吃他,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。且宁耐两日,让那厮不来寻,然后剖开,请大王上坐,众眷族环列,吹弹歌舞,奉上大王,从容自在享用,却不好也?』那怪依言,把唐僧藏于宫后,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,盖在中间不题。

却说八戒、沙僧在水里捞着行囊,放在白马身上驮了,分开水路,涌浪翻波,负水而出,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,问道:『师父何在?』八戒道:『师父姓陈,名到底了,如今没处找寻,且上岸再作区处。』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,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,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,白马本是西海龙孙:故此能知水性。大圣在空中指引,须臾回转东崖,晒刷了马匹,靦掠了衣裳,大圣云头按落,一同到于陈家庄上。早有人报与二老道:『四个取经的老爷,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。』兄弟即忙接出门外,果见衣裳还湿,道:『老爷们,我等那般苦留,却不肯住,只要这样方休。怎么不见三藏老爷?』八戒道:『不叫做三藏了,改名叫做陈到底也。』二老垂泪道:『可怜!可怜!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,坚执不从,致令丧了性命!』行者道:『老儿,莫替古人耽忧,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。老孙知道,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。你且放心,与我们浆浆衣服,晒晒关文,取草料喂着白马,等我弟兄寻着那厮,救出师父,索性剪草除根,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,庶几永永得安生也。』陈老闻言,满心欢喜,即命安排斋供。兄弟三人,饱餐一顿,将马匹行囊交与陈家看守,各整兵器,径赴道边寻师擒怪。正是:误踏层冰伤本性,大丹脱漏怎周全?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