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三十八回 (页2)

『兄弟,二更时分了。』八戒道:『正好!正好!人都在头觉里正浓睡也。』二人不奔正阳门,径到后宰门首,只听得梆铃声响。

行者道:『兄弟,前后门皆紧急,如何得入?』八戒道:『那见做贼的从门里走么?瞒墙跳过便罢。』行者依言,将身一纵,跳上里罗城墙,八戒也跳上去。二人潜入里面,找着门路,径寻那御花园。正行时,只见有一座三檐白簇的门楼,上有三个亮灼灼的大字,映着那星月光辉,乃是御花园。行者近前看了,有几重封皮,公然将锁门锈住了,即命八戒动手。那呆子掣铁钯,尽力一筑,把门筑得粉碎。行者先举步插入,忍不住跳将起来,大呼小叫,唬得八戒上前扯住道:『哥呀,害杀我也!那见做贼的乱嚷,似这般吆喝!惊醒了人,把我们拿住,发到官司,就不该死罪,也要解回原籍充军。』行者道:『兄弟啊,你却不知我发急为何,你看这:『彩画雕栏狼狈,宝妆亭阁敧歪。莎汀蓼岸尽尘埋,芍药荼蘼俱败。茉莉玫瑰香暗,牡丹百合空开。芙蓉木槿草垓垓,异卉奇葩壅坏。巧石山峰俱倒,池塘水涸鱼衰。青松紫竹似干柴,满路茸茸蒿艾。丹桂碧桃枝损,海榴棠棣根歪。桥头曲径有苍苔,冷落花园境界!』』八戒道:『且叹他做甚?快干我们的买卖去来!』行者虽然感慨,却留心想起唐僧的梦来,说芭蕉树下方是井。正行处,果见一株芭蕉,生得茂盛,比众花木不同,真是:一种灵苗秀,天生体性空。枝枝抽片纸,叶叶卷芳丛。翠缕千条细,丹心一点红。凄凉愁夜雨,憔悴怯秋风。长养元丁力,栽培造化工。缄书成妙用,挥洒有奇功。凤翎宁得似,鸾尾迥相同。薄露瀼瀼滴,轻烟淡淡笼。青阴遮户牖,碧影上帘栊。不许栖鸿雁,何堪系玉骢。霜天形槁悴,月夜色朦胧。仅可消炎暑,犹宜避日烘。愧无桃李色,冷落粉墙东。行者道:『八戒,动手么!宝贝在芭蕉树下埋着哩。』那呆子双手举钯,筑倒了芭蕉,然后用嘴一拱,拱了有三四尺深,见一块石板盖住。呆子欢喜道:『哥呀!造化了!果有宝贝,是一片石板盖着哩!不知是坛儿盛着,是柜儿装着哩。』行者道:『你掀起来看看。』那呆子果又一嘴,拱开看处,又见有霞光灼灼,白气明明。八戒笑道:『造化!造化!宝贝放光哩!』又近前细看时,呀!原来是星月之光,映得那井中水亮。八戒道:『哥呀,你但干事,便要留根。』

行者道:『我怎留根?』八戒道:『这是一眼井。你在寺里,早说是井中有宝贝,我却带将两条捆包袱的绳来,怎么作个法儿,把老猪放下去。如今空手,这里面东西,怎么得下去上来耶?』行者道:『你下去么?』八戒道:『正是要下去,只是没绳索。』行者笑道:『你脱了衣服,我与你个手段。』八戒道:『有甚么好衣服?解了这直裰子就是了。』

好大圣,把金箍棒拿出来,两头一扯,叫『长!』足有七八丈长。教:『八戒,你抱着一头儿,把你放下井去。』八戒道:『哥呀,放便放下去,若到水边,就住了罢。』行者道:『我晓得。』那呆子抱着铁棒,被行者轻轻提将起来,将他放下去。不多时,放至水边,八戒道:『到水了!』行者听见他说,却将棒往下一按。那呆子扑通的一个没头蹲,丢了铁棒,便就负水,口里哺哺的嚷道:『这天杀的!我说到水莫放,他却就把我一按!』行者擎上棒来,笑道:『兄弟,可有宝贝么?』八戒道:『见甚么宝贝,只是一井水!』行者道:『宝贝沉在水底下哩,你下去摸一摸来。』呆子真个深知水性,却就打个猛子,淬将下去,呀!那井底深得紧!他却着实又一淬,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,上有水晶宫三个字。八戒大惊道:『罢了!罢了!错走了路了!蹡下海来也!海内有个水晶宫,井里如何有之?』原来八戒不知此是井龙王的水晶宫。

八戒正叙话处,早有一个巡水的夜叉,开了门,看见他的模样,急抽身进去报道:『大王,祸事了!井上落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来了!赤淋淋的,衣服全无,还不死,逼法说话哩。』那井龙王忽闻此言,心中大惊道:『这是天蓬元帅来也。昨夜夜游神奉上敕旨,来取乌鸡国王魂灵去拜见唐僧,请齐天大圣降妖。这怕是齐天大圣、天蓬元帅来了,却不可怠慢他,快接他去也。』

那龙王整衣冠,领众水族,出门来厉声高叫道:『天蓬元帅,请里面坐。』八戒却才欢喜道:『原来是个故知。』那呆子不管好歹,径入水晶宫里。其实不知上下,赤淋淋的,就坐在上面。龙王道:『元帅,近闻你得了性命,皈依释教,保唐僧西天取经,如何得到此处?』八戒道:『正为此说,我师兄孙悟空多多拜上,着我来问你取甚么宝贝哩。』龙王道:『可怜,我这里怎么得个宝贝?比不得那江河淮济的龙王,飞腾变化,便有宝贝。我久困于此,日月且不能长见,宝贝果何自而来也?』八戒道:『不要推辞,有便拿出来罢。』龙王道:『有便有一件宝贝,只是拿不出来,就元帅亲自来看看,何如?』八戒道:『妙妙妙!须是看看来也。』那龙王前走,这呆子随后,转过了水晶宫殿,只见廊庑下,横軃着一个六尺长躯。龙王用手指定道:『元帅,那厢就是宝贝了。』八戒上前看了,呀!原来是个死皇帝,戴着冲天冠,穿着赭黄袍,踏着无忧履,系着蓝田带,直挺挺睡在那厢。八戒笑道:『难难难!算不得宝贝!想老猪在山为怪时,时常将此物当饭,且莫说见的多少,吃也吃够无数,那里叫做甚么宝贝!』龙王道:『元帅原来不知,他本是乌鸡国王的尸首,自到井中,我与他定颜珠定住,不曾得坏。你若肯驮他出去,见了齐天大圣,假有起死回生之意啊,莫说宝贝,凭你要甚么东西都有。』八戒道:『既这等说,我与你驮出去,只说把多少烧埋钱与我?』龙王道『其实无钱。』八戒道:『你好白使人?果然没钱,不驮!』龙王道:『不驮,请行。』八戒就走。龙王差两个有力量的夜叉,把尸抬将出去,送到水晶宫门外,丢在那厢,摘了辟水珠,就有水响。

八戒急回头看,不见水晶宫门,一把摸着那皇帝的尸首,慌得他脚软筋麻,撺出水面,扳着井墙,叫道:『师兄!伸下棒来救我一救!』行者道:『可有宝贝么?』八戒道:『那里有!只是水底下有一个井龙王,教我驮死人,我不曾驮,他就把我送出门来,就不见那水晶宫了,只摸着那个尸首,唬得我手软筋麻,挣搓不动了!哥呀!好歹救我救儿!』行者道:『那个就是宝贝,如何不驮上来?』八戒道:『知他死了多少时了,我驮他怎的?』行者道:『你不驮,我回去耶。』八戒道:『你回那里去?』行者道:『我回寺中,同师父睡觉去。』八戒道:『我就不去了?』行者道:『你爬得上来,便带你去,爬不上来,便罢。』八戒慌了:『怎生爬得动!你想,城墙也难上,这井肚子大,口儿小,壁陡的圈墙,又是几年不曾打水的井,团团都长的是苔痕,好不滑也,教我怎爬?哥哥,不要失了兄弟们和气,等我驮上来罢。』行者道:『正是,快快驮上来,我同你回去睡觉。』那呆子又一个猛子,淬将下去,摸着尸首,拽过来,背在身上,撺出水面,扶井墙道:『哥哥,驮上来了。』那行者睁睛看处,真个的背在身上,却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,那呆子着了恼的人,张开口,咬着铁棒,被行者轻轻的提将出来。八戒将尸放下,捞过衣服穿了。行者看时,那皇帝容颜依旧,似生时未改分毫。行者道:『兄弟啊,这人死了三年,怎么还容颜不坏?』八戒道:『你不知之,这井龙王对我说,他使了定颜珠定住了,尸首未曾坏得。』行者道:『造化!造化!一则是他的冤仇未报,二来该我们成功,兄弟快把他驮了去。』八戒道:『驮往那里去?』行者道:『驮了去见师父。』八戒口中作念道:『怎的起!怎的起!好好睡觉的人,被这猢狲花言巧语,哄我教做甚么买卖,如今却干这等事,教我驮死人!驮着他,腌脏臭水淋将下来,污了衣服,没人与我浆洗。上面有几个补丁,天阴发潮,如何穿么?』行者道:『你只管驮了去,到寺里,我与你换衣服。』八戒道:『不羞!连你穿的也没有,又替我换!』

行者道:『这般弄嘴,便不驮罢!』八戒道:『不驮!』『便伸过孤拐来,打二十棒!』八戒慌了道:『哥哥,那棒子重,若是打上二十,我与这皇帝一般了。』行者道:『怕打时,趁早儿驮着走路!』八戒果然怕打,没好气把尸首拽将过来,背在身上,拽步出园就走。

好大圣,捻着诀,念声咒语,往巽地上吸一口气,吹将去就是一阵狂风,把八戒撮出皇宫内院,躲离了城池,息了风头,二人落地,徐徐却走将来。那呆子心中暗恼,算计要报恨行者道:『这猴子捉弄我,我到寺里也捉弄他捉弄,撺唆师父,只说他医得活;医不活,教师父念《紧箍儿咒》,把这猴子的脑浆勒出来,方趁我心!』走着路,再再寻思道:『不好!不好!若教他医人,却是容易:他去阎王家讨将魂灵儿来,就医活了。只说不许赴阴司,阳世间就能医活,这法儿才好。』说不了,却到了山门前,径直进去,将尸首丢在那禅堂门前,道:『师父,起来看邪。』那唐僧睡不着,正与沙僧讲行者哄了八戒去久不回之事,忽听得他来叫了一声,唐僧连忙起身道:『徒弟,看甚么?』八戒道:『行者的外公,教老猪驮将来了。』行者道:『你这馕糟的呆子!我那里有甚么外公?』八戒道:『哥,不是你外公,却教老猪驮他来怎么?也不知费了多少力了!』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,那皇帝容颜未改,似活的一般。长老忽然惨凄道:『陛下,你不知那世里冤家,今生遇着他,暗丧其身,抛妻别子,致令文武不知,多官不晓!可怜你妻子昏蒙,谁曾见焚香献茶?』忽失声泪如雨下。

八戒笑道:『师父,他死了可干你事?又不是你家父祖,哭他怎的!』三藏道:『徒弟啊,出家人慈悲为本,方便为门,你怎的这等心硬?』八戒道:『不是心硬,师兄和我说来,他能医得活。若是医不活,我也不驮他来了。』那长老原来是一头水的,被那呆子摇动了,也便就叫:『悟空,若果有手段医活这个皇帝,正是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图,我等也强似灵山拜佛。』行者道:『师父,你怎么信这呆子乱谈!人若死了,或三七五七,尽七七日,受满了阳间罪过,就转生去了,如今已死三年,如何救得!』三藏闻其言道:『也罢了。』八戒苦恨不息道:『师父,你莫被他瞒了,他有些夹脑风。你只念念那话儿,管他还你一个活人。』真个唐僧就念《紧箍儿咒》,勒得那猴子眼胀头疼。毕竟不知怎生医救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