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三十四回 (页2)

沙僧道:『且不要言语,听他说甚么话。』八戒道:『正是,正是。』

那孙大圣坐在中间问道:『我儿,请我来有何事干?』魔头道:『母亲啊,连日儿等少礼,不曾孝顺得。今早愚兄弟拿得东土唐僧,不敢擅吃,请母亲来献献生,好蒸与母亲吃了延寿。』行者道:『我儿,唐僧的肉我倒不吃,听见有个猪八戒的耳朵甚好,可割将下来整治整治我下酒。』那八戒听见慌了道:『遭瘟的!

你来为割我耳朵的!我喊出来不好听啊!』

噫,只为呆子一句通情话,走了猴王变化的风。那里有几个巡山的小怪,把门的众妖,都撞将进来,报道:『大王,祸事了!孙行者打杀奶奶,假妆来耶!』魔头闻此言,那容分说,掣七星宝剑,望行者劈脸砍来。好大圣,将身一幌,只见满洞红光,预先走了。似这般手段,着实好耍子,正是那聚则成形,散则成气。唬得个老魔头魂飞魄散,众群精噬指摇头。老魔道:『兄弟,把唐僧与沙僧、八戒、白马、行李都送还那孙行者,闭了是非之门罢。』二魔道:『哥哥,你说那里话?我不知费了多少辛勤,施这计策,将那和尚都摄将来。如今似你这等怕惧孙行者的诡谲,就俱送去还他,真所谓畏刀避剑之人,岂大丈夫之所为也?

你且请坐勿惧。我闻你说孙行者神通广大,我虽与他相会一场,却不曾与他比试。取披挂来,等我寻他交战三合。假若他三合胜我不过,唐僧还是我们之食;如三战我不能胜他,那时再送唐僧与他未迟。』老魔道:『贤弟说得是。』教:『取披挂。』众妖抬出披挂,二魔结束齐整,执宝剑出门外叫声:『孙行者!你往那里走了?』此时大圣已在云端里,闻得叫他名字,急回头观看,原来是那二魔。你看他怎生打扮:头戴凤盔欺腊雪,身披战甲幌镔铁。腰间带是蟒龙筋,粉皮靴靿梅花摺。颜如灌口活真君,貌比巨灵无二别。七星宝剑手中擎,怒气冲霄威烈烈。二魔高叫道:『孙行者!快还我宝贝与我母亲来,我饶你唐僧取经去!』大圣忍不住骂道:『这泼怪物,错认了你孙外公!赶早儿送还我师父师弟白马行囊,仍打发我些盘缠,往西走路。若牙缝里道半个不字,就自家搓根绳儿去罢,也免得你外公动手。』二魔闻言,急纵云跳在空中,轮宝剑来刺,行者掣铁棒劈手相迎。

他两个在半空中,这场好杀: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。棋逢对手难藏兴,将遇良才可用功。那两员神将相交,好便似南山虎斗,北海龙争。龙争处,鳞甲生辉;虎斗时,爪牙乱落。爪牙乱落撒银钩,鳞甲生辉支铁叶。这一个翻翻复复,有千般解数;那一个来来往往,无半点放闲。金箍棒,离顶门只隔三分;七星剑,向心窝惟争一蹍。那个威风逼得斗牛寒,这个怒气胜如雷电险。他两个战了有三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

行者暗喜道:『这泼怪倒也架得住老孙的铁棒!我已得了他三件宝贝,却这般苦苦的与他厮杀,可不误了我的工夫?不若拿葫芦或净瓶装他去,多少是好。』又想道:『不好!不好!常言道:物随主便。倘若我叫他不答应,却又不误了事业?且使幌金绳扣头罢。』好大圣,一只手使棒,架住他的宝剑;一只手把那绳抛起,刷喇的扣了魔头。原来那魔头有个《紧绳咒》,有个《松绳咒》。若扣住别人,就念《紧绳咒》,莫能得脱;若扣住自家人,就念《松绳咒》,不得伤身。他认得是自家的宝贝,即念《松绳咒》,把绳松动,便脱出来,反望行者抛将去,却早扣住了大圣。大圣正要使『瘦身法』,想要脱身,却被那魔念动《紧绳咒》,紧紧扣住,怎能得脱?褪至颈项之下,原是一个金圈子套住。那怪将绳一扯,扯将下来,照光头上砍了七八宝剑,行者头皮儿也不曾红了一红。那魔道:『这猴子,你这等头硬,我不砍你,且带你回去再打你。将我那两件宝贝趁早还我!』行者道:『我拿你甚么宝贝,你问我要?』那魔头将身上细细搜检,却将那葫芦、净瓶都搜出来,又把绳子牵着,带至洞里道:『兄长,拿将来了。』老魔道:『拿了谁来?』二魔道:『孙行者。你来看,你来看。』老魔一见,认得是行者,满面欢喜道:『是他!是他!把他长长的绳儿拴在柱枓上耍子!』真个把行者拴住,两个魔头,却进后面堂里饮酒。那大圣在柱根下爬蹉,忽惊动八戒。那呆子吊在梁上,哈哈的笑道:『哥哥啊,耳朵吃不成了!』行者道:『呆子,可吊得自在么?我如今就出去,管情救了你们。』八戒道:『不羞!不羞!本身难脱,还想救人,罢罢罢!师徒们都在一处死了,好到阴司里问路!』行者道:『不要胡说!你看我出去。』八戒道:『我看你怎么出去。』那大圣口里与八戒说话,眼里却抹着那些妖怪。见他在里边吃酒,有几个小妖拿盘拿盏,执壶酾酒,不住的两头乱跑,关防的略松了些儿。他见面前无人,就弄神通:顺出棒来,吹口仙气,叫『变!』即变做一个纯钢的锉儿,扳过那颈项的圈子,三五锉,锉做两段;扳开锉口,脱将出来,拔了一根毫毛,叫变做一个假身,拴在那里,真身却幌一幌,变做个小妖,立在旁边。八戒又在梁上喊道:『不好了!不好了!

拴的是假货,吊的是正身!』老魔停杯便问:『那猪八戒吆喝的是甚么?』行者已变做小妖,上前道:『猪八戒撺道孙行者教变化走了罢,他不肯走,在那里吆喝哩。』二魔道:『还说猪八戒老实,原来这等不老实!该打二十多嘴棍!』这行者就去拿条棍来打,八戒道:『你打轻些儿,若重了些儿,我又喊起,我认得你!』

行者道:『老孙变化,也只为你们,你怎么倒走了风息?这一洞里妖精,都认不得,怎的偏你认得?』八戒道:『你虽变了头脸,还不曾变得屁股。那屁股上两块红不是?我因此认得是你。』

行者随往后面,演到厨中,锅底上摸了一把,将两臀擦黑,行至前边。八戒看见又笑道:『那个猴子去那里混了这一会,弄做个黑屁股来了。』

行者仍站在跟前,要偷他宝贝,真个甚有见识:走上厅,对那怪扯个腿子道:『大王,你看那孙行者拴在柱上,左右爬蹉,磨坏那根金绳,得一根粗壮些的绳子换将下来才好。』老魔道:『说得是。』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,递与行者。行者接了带,把假妆的行者拴住,换下那条绳子,一窝儿窝儿笼在袖内,又拔一根毫毛,吹口仙气,变作一根假幌金绳,双手送与那怪。那怪只因贪酒,那曾细看,就便收下。这个是大圣腾那弄本事毫毛又换幌金绳。

得了这件宝贝,急转身跳出门外,现了原身高叫:『妖怪!』

那把门的小妖问道:『你是甚人,在此呼喝?』行者道:『你快早进去报与你那泼魔,说者行孙来了。』那小妖如言报告,老魔大惊道:『拿住孙行者,又怎么有个者行孙?』二魔道:『哥哥,怕他怎的?宝贝都在我手里,等我拿那葫芦出去,把他装将来。』老魔道:『兄弟仔细。』二魔拿了葫芦,走出山门,忽看见与孙行者模样一般,只是略矮些儿,问道:『你是那里来的』,行者道:『我是孙行者的兄弟,闻说你拿了我家兄,却来与你寻事的。』二魔道:『是我拿了,锁在洞中。你今既来,必要索战。我也不与你交兵,我且叫你一声,你敢应我么?』行者道:『可怕你叫上千声,我就答应你万声!』那魔执了宝贝,跳在空中,把底儿朝天,口儿朝地,叫声『者行孙。』行者却不敢答应,心中暗想道:『若是应了,就装进去哩。』那魔道:『你怎么不应我?』行者道:『我有些耳闭,不曾听见。你高叫。』那怪物又叫声『者行孙。』行者在底下掐着指头算了一算,道:『我真名字叫做孙行者,起的鬼名字叫做者行孙。真名字可以装得,鬼名字好道装不得。』却就忍不住,应了他一声,飕的被他吸进葫芦去,贴上帖儿。原来那宝贝,那管甚么名字真假,但绰个应的气儿,就装了去也。大圣到他葫芦里,浑然乌黑,把头往上一顶,那里顶得动,且是塞得甚紧,却才心中焦躁道:『当时我在山上,遇着那两个小妖,他曾告诵我说:不拘葫芦净瓶,把人装在里面,只消一时三刻,就化为脓了,敢莫化了我么?』一条心又想着道:『没事!化不得我!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,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,炼成个金子心肝,银子肺腑,铜头铁背,火眼金睛,那里一时三刻就化得我?且跟他进去,看他怎的!』

二魔拿入里面道:『哥哥,拿来了。』老魔道:『拿了谁?』二魔道:『者行孙,是我装在葫芦里也。』老魔欢喜道:『贤弟请坐。

不要动,只等摇得响再揭帖儿。』行者听得道:『我这般一个身子,怎么便摇得响?只除化成稀汁,才摇得响是。等我撒泡溺罢,他若摇得响时,一定揭帖起盖。我乘空走他娘罢!』又思道,『不好不好!溺虽可响,只是污了这直裰。等他摇时,我但聚些唾津漱口,稀漓呼喇的,哄他揭开,老孙再走罢。』大圣作了准备,那怪贪酒不摇。大圣作个法,意思只是哄他来摇,忽然叫道:『天呀!孤拐都化了!』那魔也不摇。大圣又叫道:『娘啊!连腰截骨都化了!』老魔道:『化至腰时,都化尽矣,揭起帖儿看看。』那大圣闻言,就拔了一根毫毛。叫『变!』变作个半截的身子,在葫芦底上,真身却变做个蟭蟟虫儿,钉在那葫芦口边。只见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时,大圣早已飞出,打个滚,又变做个倚海龙。倚海龙却是原去请老奶奶的那个小妖,他变了,站在旁边。那老魔扳着葫芦口,张了一张,见是个半截身子动耽,他也不认真假,慌忙叫:『兄弟,盖上!盖上!还不曾化得了哩!』二魔依旧贴上。大圣在旁暗笑道:『不知老孙已在此矣!』

那老魔拿了壶,满满的斟了一杯酒,近前双手递与二魔道:『贤弟,我与你递个锺儿。』二魔道:『兄长,我们已吃了这半会酒,又递甚锺?』老魔道:『你拿住唐僧、八戒、沙僧犹可,又索了孙行者,装了者行孙,如此功劳,该与你多递几锺。』二魔见哥哥恭敬,怎敢不接,但一只手托着葫芦,一只手不敢去接,却把葫芦递与倚海龙,双手去接杯,不知那倚海龙是孙行者变的。你看他端葫芦,殷勤奉侍。二魔接酒吃了,也要回奉一杯,老魔道:『不消回酒,我这里陪你一杯罢。』两人只管谦逊。行者顶着葫芦,眼不转睛,看他两个左右传杯,全无计较,他就把个葫芦揌入衣袖,拔根毫毛变个假葫芦,一样无二,捧在手中。那魔递了一会酒,也不看真假,一把接过宝贝,各上席,安然坐下,依然叙饮。孙大圣撤身走过,得了宝贝,心中暗喜道:『饶这魔头有手段,毕竟葫芦还姓孙!』毕竟不知向后怎样施为,方得救师灭怪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