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二十九回 (页2)

三藏谢了恩,收了文牒,又奏道:『贫僧一来倒换文牒,二来与陛下寄有家书。』国王大喜道:『有甚书?』三藏道:『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,被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摄将去,贫僧偶尔相遇,故寄书来也。』国王闻言,满眼垂泪道:『自十三年前,不见了公主,两班文武官,也不知贬退了多少,宫内宫外,大小婢子太监,也不知打死了多少,只说是走出皇宫,迷失路径,无处找寻,满城中百姓人家,也盘诘了无数,更无下落。怎知道是妖怪摄了去!今日乍听得这句话,故此伤情流泪。』三藏袖中取出书来献上。国王接了,见有平安二字,一发手软,拆不开书,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书。学士随即上殿,殿前有文武多官,殿后有后妃宫女,俱侧耳听书。学士拆开朗诵,上写着:『不孝女百花羞顿首百拜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,暨三宫母后昭阳宫下,及举朝文武贤卿台次:拙女幸托坤宫,感激劬劳万种,不能竭力怡颜,尽心奉孝。乃于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,蒙父王恩旨着各宫排宴,赏玩月华,共乐清霄盛会。正欢娱之间,不觉一阵香风,闪出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,将女擒住,驾祥光,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,难分难辨,被妖倚强,霸占为妻。

是以无奈捱了一十三年,产下两个妖儿,尽是妖魔之种。论此真是败坏人伦,有伤风化,不当传书玷辱;但恐女死之后,不显分明。正含怨思忆父母,不期唐朝圣僧,亦被魔王擒住。是女滴泪修书,大胆放脱,特托寄此片楮,以表寸心。伏望父王垂悯,遣上将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获黄袍怪,救女回朝,深为恩念。草草欠恭,面听不一。逆女百花羞再顿首顿首。’那学士读罢家书,国王大哭,三宫滴泪,文武伤情,前前后后,无不哀念。

国王哭之许久,便问两班文武:『那个敢兴兵领将,与寡人捉获妖魔,救我百花公主?』连问数声,更无一人敢答,真是木雕成的武将,泥塑就的文官。那国王心生烦恼,泪若涌泉。只见那多官齐俯伏奏道:『陛下且休烦恼,公主已失,至今一十三载无音。偶遇唐朝圣僧,寄书来此,未知的否。况臣等俱是凡人凡马,习学兵书武略,止可布阵安营,保国家无侵陵之患。那妖精乃云来雾去之辈,不得与他觌面相见,何以征救?想东土取经者,乃上邦圣僧。这和尚道高龙虎伏,德重鬼神钦,必有降妖之术。自古道,来说是非者,就是是非人。可就请这长老降妖邪,救公主,庶为万全之策。』那国王闻言,急回头便请三藏道:『长老若有手段,放法力,捉了妖魔,救我孩儿回朝,也不须上西方拜佛,长发留头,朕与你结为兄弟,同坐龙床,共享富贵如何?』三藏慌忙启上道:『贫僧粗知念佛,其实不会降妖。』国王道:『你既不会降妖,怎么敢上西天拜佛?』那长老瞒不过,说出两个徒弟来了,奏道:『陛下,贫僧一人,实难到此。贫僧有两个徒弟,善能逢山开路,遇水迭桥,保贫僧到此。』国王怪道:『你这和尚大没理,既有徒弟,怎么不与他一同进来见朕?若到朝中,虽无中意赏赐,必有随分斋供。』三藏道:『贫僧那徒弟丑陋,不敢擅自入朝,但恐惊伤了陛下的龙体。』国王笑道:『你看你这和尚说话,终不然朕当怕他?』三藏道:『不敢说。我那大徒弟姓猪,法名悟能八戒,他生得长嘴獠牙,刚鬃扇耳,身粗肚大,行路生风。第二个徒弟姓沙,法名悟净和尚,他生得身长丈二,臂阔三停,脸如蓝靛,口似血盆,眼光闪灼,牙齿排钉。他都是这等个模样,所以不敢擅领入朝。』国王道:『你既这等样说了一遍,寡人怕他怎的?宣进来。』随即着金牌至馆驿相请。

那呆子听见来请,对沙僧道:『兄弟,你还不教下书哩,这才见了下书的好处。想是师父下了书,国王道:捎书人不可怠慢,一定整治筵宴待他。他的食肠不济,有你我之心,举出名来,故此着金牌来请。大家吃一顿,明日好行。』沙僧道:『哥啊,知道是甚缘故,我们且去来。』遂将行李马匹俱交付驿丞,各带随身兵器,随金牌入朝。早行到白玉阶前,左右立下,朝上唱个喏,再也不动。那文武多官,无人不怕,都说道:『这两个和尚,貌丑也罢,只是粗俗太甚!怎么见我王更不下拜,喏毕平身,挺然而立,可怪可怪!』八戒听见道:『列位,莫要议论,我们是这般。乍看果有些丑,只是看下些时来,却也耐看。』

那国王见他丑陋,已是心惊,及听得那呆子说出话来,越发胆颤,就坐不稳,跌下龙床,幸有近侍官员扶起。慌得个唐僧跪在殿前,不住的叩头道:『陛下,贫僧该万死万死!我说徒弟丑陋,不敢朝见,恐伤龙体,果然惊了驾也。』那国王战兢兢走近前,搀起道:『长老,还亏你先说过了;若未说,猛然见他,寡人一定唬杀了也!』国王定性多时,便问:『猪长老沙长老,是那一位善于降妖?』那呆子不知好歹,答道:『老猪会降。』国王道:『怎么家降?』八戒道:『我乃是天蓬元帅,只因罪犯天条,堕落下世,幸今皈正为僧。自从东土来此,第一会降妖的是我。』国王道:『既是天将临凡,必然善能变化。』八戒道:『不敢,不敢,也将就晓得几个变化儿。』国王道:『你试变一个我看看。』八戒道:『请出题目,照依样子好变。』国王道:『变一个大的罢。』那八戒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,就在阶前卖弄手段,却便捻诀念咒,喝一声叫『长!』把腰一躬,就长了有八九丈长,却似个开路神一般。吓得那两班文武,战战兢兢;一国君臣,呆呆挣挣。时有镇殿将军问道:『长老,似这等变得身高,必定长到甚么去处,才有止极?』那呆子又说出呆话来道:『看风,东风犹可,西风也将就;若是南风起,把青天也拱个大窟窿!』那国王大惊道:『收了神通罢,晓得是这般变化了。』八戒把身一矬,依然现了本相,侍立阶前。国王又问道:『长老此去,有何兵器与他交战?』八戒腰里掣出钯来道:『老猪使的是钉钯。』国王笑道:『可败坏门面!我这里有的是鞭简瓜锤,刀枪钺斧,剑戟矛镰,随你选称手的拿一件去。那钯算做甚么兵器?』八戒道:『陛下不知,我这钯,虽然粗夯,实是自幼随身之器。曾在天河水府为帅,辖押八万水兵,全仗此钯之力。今临凡世,保护吾师,逢山筑破虎狼窝,遇水掀翻龙蜃穴,皆是此钯。』国王闻得此言,十分欢喜心信。即命九嫔妃子:『将朕亲用的御酒,整瓶取来,权与长老送行。』遂满斟一爵,奉与八戒道:『长老,这杯酒聊引奉劳之意。待捉得妖魔,救回小女,自有大宴相酬,千金重谢。』那呆子接杯在手,人物虽是粗鲁,行事倒有斯文,对三藏唱个大喏道:『师父,这酒本该从你饮起,但君王赐我,不敢违背,让老猪先吃了,助助兴头,好捉妖怪。』那呆子一饮而干,才斟一爵,递与师父。三藏道:『我不饮酒,你兄弟们吃罢。』沙僧近前接了。八戒就足下生云,直上空里,国王见了道:『猪长老又会腾云!』呆子去了,沙僧将酒亦一饮而干,道:『师父!那黄袍怪拿住你时,我两个与他交战,只战个手平。今二哥独去,恐战不过他。』三藏道:『正是,徒弟啊,你可去与他帮帮功。』沙僧闻言,也纵云跳将起去。那国王慌了,扯住唐僧道:『长老,你且陪寡人坐坐,也莫腾云去了。』唐僧道:『可怜可怜!我半步儿也去不得!』此时二人在殿上叙话不题。

却说那沙僧赶上八戒道:『哥哥,我来了。』八戒道:『兄弟,你来怎的?』沙僧道:『师父叫我来帮帮功的。』八戒大喜道:『说得是,来得好。我两个努力齐心,去捉那怪物,虽不怎的,也在此国扬扬姓名。』你看他:叆叇祥光辞国界,氤氲瑞气出京城。

领王旨意来山洞,努力齐心捉怪灵。他两个不多时,到了洞口,按落云头。八戒掣钯,往那波月洞的门上,尽力气一筑,把他那石门筑了斗来大小的个窟窿。吓得那把门的小妖开门,看见是他两个,急跑进去报道:『大王,不好了!那长嘴大耳的和尚,与那晦气脸的和尚,又来把门都打破了!』那怪惊道:『这个还是猪八戒、沙和尚二人。我饶了他师父,怎么又敢复来打我的门!』小妖道:『想是忘了甚么物件,来取的。』老怪咄的一声道:『胡缠!忘了物件,就敢打上门来?必有缘故!』急整束了披挂,绰了钢刀,走出来问道:『那和尚,我既饶了你师父,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门?』八戒道:『你这泼怪干得好事儿!』老魔道:『甚么事?』八戒道:『你把宝象国三公主骗来洞内,倚强霸占为妻,住了一十三载,也该还他了。我奉国王旨意,特来擒你。你快快进去,自家把绳子绑缚出来,还免得老猪动手!』那老怪闻言,十分发怒。你看他屹迸迸,咬响钢牙;滴溜溜,睁圆环眼;雄纠纠,举起刀来;赤淋淋,拦头便砍。八戒侧身躲过,使钉钯劈面迎来,随后又有沙僧举宝杖赶上前齐打。这一场在山头上赌斗,比前不同,真个是:言差语错招人恼,意毒情伤怒气生。这魔王大钢刀,着头便砍;那八戒九齿钯,对面来迎。沙悟净丢开宝杖,那魔王抵架神兵。一猛怪,二神僧,来来往往甚消停。这个说:『你骗国理该死罪!』那个说:『你罗闲事报不平!』这个说:『你强婚公主伤国体!』那个说:『不干你事莫闲争!』算来只为捎书故,致使僧魔两不宁。他们在那山坡前,战经八九个回合,八戒渐渐不济将来,钉钯难举,气力不加。你道如何这等战他不过?当时初相战斗,有那护法诸神,为唐僧在洞,暗助八戒沙僧,故仅得个手平;此时诸神都在宝象国护定唐僧,所以二人难敌。那呆子道:『沙僧,你且上前来与他斗着,让老猪出恭来。』他就顾不得沙僧,一溜往那蒿草薜萝,荆棘葛藤里,不分好歹,一顿钻进,那管刮破头皮,搠伤嘴脸,一毂辘睡倒,再也不敢出来,但留半边耳朵,听着梆声。那怪见八戒走了,就奔沙僧。沙僧措手不及,被怪一把抓住,捉进洞去,小妖将沙僧四马攒蹄捆住。毕竟不知端的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