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二十五回 (页2)

那大仙按落云头,摇身一变,变作个行脚全真。你道他怎生模样:穿一领百衲袍,系一条吕公绦。手摇塵尾,渔鼓轻敲

三耳草鞋登脚下,九阳巾子把头包。飘飘风满袖,口唱《月儿高》。径直来到树下,对唐僧高叫道:『长老,贫道起手了。』那长老忙忙答礼道:『失瞻!失瞻!』大仙问:『长老是那方来的?为何在途中打坐?』三藏道:『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。

路过此间,权为一歇。』大仙佯讶道:『长老东来,可曾在荒山经过?』长老道:『不知仙宫是何宝山?』大仙道:『万寿山五庄观,便是贫道栖止处。』行者闻言,他心中有物的人,忙答道:『不曾!不曾!我们是打上路来的。』那大仙指定笑道:『我把你这个泼猴!你瞒谁哩?你倒在我观里,把我人参果树打倒,你连夜走在此间,还不招认,遮饰甚么?不要走!趁早去还我树来!』

那行者闻言,心中恼怒,掣铁棒不容分说,望大仙劈头就打。大仙侧身躲过,踏祥光,径到空中。行者也腾云,急赶上去。大仙在半空现了本相,你看他怎生打扮:头戴紫金冠,无忧鹤氅穿。履鞋登足下,丝带束腰间。体如童子貌,面似美人颜。三须飘下,鸦瓴叠鬓边。相迎行者无兵器,止将玉塵手中拈。那行者没高没低的,棍子乱打。大仙把玉塵左遮右挡,奈了他两三回合,使一个袖里乾坤的手段,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,刷地前来,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。八戒道:『不好了!我们都装在拉縺里了!』行者道:『呆子,不是拉縺,我们被他笼在衣袖中哩。』八戒道:『这个不打紧,等我一顿钉钯,筑他个窟窿,脱将下去,只说他不小心,笼不牢,吊的了罢。』那呆子使钯乱筑,那里筑得动?手捻着虽然是个软的,筑起来就比铁还硬。

那大仙转祥云,径落五庄观坐下,叫徒弟拿绳来。众小仙一一伺候。你看他从袖子里,却象撮傀儡一般,把唐僧拿出,缚在正殿檐柱上;又拿出他三个,每一根柱上,绑了一个;将马也拿出拴在庭下,与他些草料,行李抛在廊下。又道:『徒弟,这和尚是出家人,不可用刀枪,不可加铁钺,且与我取出皮鞭来,打他一顿,与我人参果出气!』众仙即忙取出一条鞭,不是甚么牛皮、羊皮、麂皮、皮的,原来是龙皮做的七星鞭,着水浸在那里。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,把鞭执定道:『师父,先打那个?』大仙道:『唐三藏做大不尊,先打他。』行者闻言,心中暗道:『我那老和尚不禁打,假若一顿鞭打坏了啊,却不是我造的?』他忍不住开言道:『先生差了。偷果子是我,吃果子是我,推倒树也是我,怎么不先打我,打他做甚?』大仙笑道:『这泼猴倒言语膂烈。这等便先打他。』小仙问:『打多少?』大仙道:『照依果数,打三十鞭。』那小仙轮鞭就打。行者恐仙家法大,睁圆眼瞅定,看他打那里。原来打腿,行者就把腰扭一扭,叫声『变!』变作两条熟铁腿,看他怎么打。那小仙一下一下的,打了三十,天早向午了。大仙又吩咐道:『还该打三藏训教不严,纵放顽徒撒泼。』那仙又轮鞭来打,行者道:『先生又差了。偷果子时,我师父不知,他在殿上与你二童讲话,是我兄弟们做的勾当。纵是有教训不严之罪,我为弟子的,也当替打,再打我罢。』大仙笑道:『这泼猴,虽是狡猾奸顽,却倒也有些孝意。既这等,还打他罢。』小仙又打了三十。行者低头看看,两只腿似明镜一般,通打亮了,更不知些疼痒。此时天色将晚,大仙道:『且把鞭子浸在水里,待明朝再拷打他。』小仙且收鞭去浸,各各归房。晚斋已毕,尽皆安寝不题。

那长老泪眼双垂,怨他三个徒弟道:『你等闯出祸来,却带累我在此受罪,这是怎的起?』行者道:『且休报怨,打便先打我,你又不曾吃打,倒转嗟呀怎的?』唐僧道:『虽然不曾打,却也绑得身上疼哩。』沙僧道:『师父,还有陪绑的在这里哩。』行者道:『都莫要嚷,再停会儿走路。』八戒道:『哥哥又弄虚头了。

这里麻绳喷水,紧紧的绑着,还比关在殿上被你使解锁法搠开门走哩!』行者道:『不是夸口说,那怕他三股的麻绳喷上了水,就是碗粗的棕缆,也只好当秋风!』正话处,早已万籁无声,正是天街人静。好行者,把身子小一小,脱下索来道:『师父去!』沙僧慌了道:『哥哥,也救我们一救!』行者道:『悄言!悄言!』他却解了三藏,放下八戒、沙僧,整束了褊衫,扣背了马匹,廊下拿了行李,一齐出了观门。又教八戒:『你去把那崖边柳树伐四颗来。』八戒道:『要他怎的?』行者道:『有用处,快快取来!』那呆子有些力,走了去,一嘴一颗,就拱了四颗,一抱抱来。行者将枝梢折了,将兄弟二人复进去,将原绳照旧绑在柱上。那大圣念动咒语,咬破舌尖,将血喷在树上,叫『变!』一根变作长老,一根变作自身,那两根变作沙僧、八戒,都变得容貌一般,相貌皆同,问他也就说话,叫名也就答应。他两个却才放开步,赶上师父。这一夜依旧马不停蹄,躲离了五庄观。只走到天明,那长老在马上摇桩打盹,行者见了,叫道:『师父不济!出家人怎的这般辛苦?我老孙千夜不眠,也不晓得困倦。

且下马来,莫教走路的人,看见笑你,权在山坡下藏风聚气处,歇歇再走。』

不说他师徒在路暂住。且说那大仙,天明起来,吃了早斋,出在殿上,教拿鞭来:『今日却该打唐三藏了。』那小仙轮着鞭,望唐僧道:『打你哩。』那柳树也应道:『打么。』乒乓打了三十。

轮过鞭来,对八戒道:『打你哩。』那柳树也应道:『打么。』及打沙僧,也应道『打么。』及打到行者,那行者在路,偶然打个寒噤道:『不好了!』三藏问道:『怎么说?』行者道:『我将四颗柳树变作我师徒四众,我只说他昨日打了我两顿,今日想不打了。却又打我的化身,所以我真身打噤,收了法罢。』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。

你看那些道童害怕,丢了皮鞭,报道:『师父啊,为头打的是大唐和尚,这一会打的都是柳树之根!』大仙闻言,呵呵冷笑,夸不尽道:『孙行者,真是一个好猴王!曾闻他大闹天宫,布地网天罗,拿他不住,果有此理。你走了便也罢,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,冒名顶替?决莫饶他,赶去来!』那大仙说声赶,纵起云头,往西一望,只见那和尚挑包策马,正然走路。大仙低下云头,叫声:『孙行者!往那里走!还我人参树来!』八戒听见道:『罢了!对头又来了!』行者道:『师父,且把善字儿包起,让我们使些凶恶,一发结果了他,脱身去罢。』唐僧闻言,战战兢兢,未曾答应,沙僧掣宝杖,八戒举钉钯,大圣使铁棒,一齐上前,把大仙围住在空中,乱打乱筑。这场恶斗,有诗为证,诗曰:悟空不识镇元仙,与世同君妙更玄。三件神兵施猛烈,一根塵尾自飘然。左遮右挡随来往,后架前迎任转旋。夜去朝来难脱体,淹留何日到西天!

他兄弟三众,各举神兵,一齐攻打,那大仙只把蝇帚儿演架。那里有半个时辰,他将袍袖一展,依然将四僧一马并行李,一袖笼去,返云头,又到观里。众仙接着,仙师坐于殿上,却又在袖儿里一个个搬出,将唐僧绑在阶下矮槐树上,八戒、沙僧各绑在两边树上。将行者捆倒,行者道:『想是调问哩。』不一时,捆绑停当,教把长头布取十匹来。行者笑道:『八戒!这先生好意思,拿出布来与我们做中袖哩!减省些儿,做个一口中罢了。』那小仙将家机布搬将出来。大仙道:『把唐三藏、猪八戒、沙和尚都使布裹了!』众仙一齐上前裹了。行者笑道:『好!好!好!活儿就大了!』须臾,缠裹已毕,又教拿出漆来。众仙即忙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,把他三个布裹的漆了,浑身俱裹漆,上留着头脸在外。八戒道:『先生,上头倒不打紧,只是下面还留孔儿,我们好出恭。』那大仙又教把大锅抬出来。行者笑道:『八戒,造化!抬出锅来,想是煮饭我们吃哩。』八戒道:『也罢了,让我们吃些饭儿,做个饱死的鬼也好看。』众仙果抬出一口大锅支在阶下。大仙叫架起干柴,发起烈火,教:『把清油熬上一锅,烧得滚了,将孙行者下油锅扎他一扎,与我人参树报仇!』行者闻言暗喜道:『正可老孙之意。这一向不曾洗澡,有些儿皮肤燥痒,好歹荡荡,足感盛情。』顷刻间,那油锅将滚。

大圣却又留心,恐他仙法难参,油锅里难做手脚,急回头四顾,只见那台下东边是一座日规台,西边是一个石狮子。行者将身一纵,滚到西边,咬破舌尖,把石狮子喷了一口,叫声『变!』变作他本身模样,也这般捆作一团,他却出了元神,起在云端里,低头看着道士。

只见那小仙报道:『师父,油锅滚透了。』大仙教『把孙行者抬下去!』四个仙童抬不动,八个来,也抬不动,又加四个,也抬不动。众仙道:『这猴子恋土难移,小自小,倒也结实。』却教二十个小仙,扛将起来,往锅里一掼,烹的响了一声,溅起些滚油点子,把那小道士们脸上烫了几个燎浆大泡!只听得烧火的小童喊道:『锅漏了!锅漏了!』说不了,油漏得罄尽,锅底打破,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里面。大仙大怒道:『这个泼猴,着然无礼!教他当面做了手脚!你走了便罢,怎么又捣了我的灶?这泼猴枉自也拿他不住,就拿住他,也似抟砂弄汞,捉影捕风。

罢!罢!罢!饶他去罢。且将唐三藏解下,另换新锅,把他扎一扎,与人参树报报仇罢。』那小仙真个动手,拆解布漆。行者在半空里听得明白,他想着:『师父不济,他若到了油锅里,一滚就死,二滚就焦,到三五滚,他就弄做个稀烂的和尚了!我还去救他一救。』好大圣,按落云头,上前叉手道『莫要拆坏了布漆,我来下油锅了。』那大仙惊骂道:『你这猢猴!怎么弄手段捣了我的灶?』行者笑道:『你遇着我就该倒灶,干我甚事?我才自也要领你些油汤油水之爱,但只是大小便急了,若在锅里开风,恐怕污了你的熟油,不好调菜吃,如今大小便通干净了,才好下锅。不要扎我师父,还来扎我。』那大仙闻言,呵呵冷笑,走出殿来,一把扯住。毕竟不知有何话说,端的怎么脱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