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二十四回 (页2)

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,闪进道房看时,原来那两个道童,吃了果子,上殿与唐僧说话,不在房里。行者四下里观看,看有甚么金击子,但只见窗棂上挂着一条赤金:有二尺长短,有指头粗细;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;上边有眼,系着一根绿绒绳儿。他道:『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击子。』他却取下来,出了道房,径入后边去,推开两扇门,抬头观看,呀!却是一座花园!但见:朱栏宝槛,曲砌峰山。奇花与丽日争妍,翠竹共青天斗碧。

流杯亭外,一弯绿柳似拖烟;赏月台前,数簇乔松如泼靛。红拂拂,锦巢榴;绿依依,绣墩草。青茸茸,碧砂兰;攸荡荡,临溪水。

丹桂映金井梧桐,锦槐傍朱栏玉砌。有或红或白千叶桃,有或香或黄九秋菊。荼蘼架,映着牡丹亭;木槿台,相连芍药圃。看不尽傲霜君子竹,欺雪大夫松。更有那鹤庄鹿宅,方沼圆池;泉流碎玉,地萼堆金。朔风触绽梅花白,春来点破海棠红。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,西方魁首花丛。那行者观看不尽,又见一层门,推开看处,却是一座菜园:布种四时蔬菜,菠芹莙荙姜苔。

笋薯瓜瓠茭白,葱蒜芫荽韭薤。窝蕖童蒿苦荬,葫芦茄子须栽。

蔓菁萝卜羊头埋,红苋青菘紫芥。行者笑道:『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。』走过菜园,又见一层门。推开看处,呀!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,真个是青枝馥郁,绿叶阴森,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,直上去有千尺余高,根下有七八丈围圆。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,只见向南的枝上,露出一个人参果,真个象孩儿一般。原来尾间上是个扢蒂,看他丁在枝头,手脚乱动,点头幌脑,风过处似乎有声。行者欢喜不尽,暗自夸称道:『好东西呀!

果然罕见!果然罕见!』他倚着树,飕的一声,撺将上去。

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。他把金击子敲了一下,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。他也随跳下来跟寻,寂然不见,四下里草中找寻,更无踪影。行者道:『跷蹊!跷蹊!想是有脚的会走,就走也跳不出墙去。我知道了,想是花园中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,他收了去也。』他就捻着诀,念一口『唵』字咒,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,对行者施礼道:『大圣,呼唤小神,有何吩咐?』行者道:『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。我当年偷蟠桃、盗御酒、窃灵丹,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,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,你就抽了我的头分去了!这果子是树上结的,空中过鸟也该有分,老孙就吃他一个,有何大害?怎么刚打下来,你就捞了去?』

土地道:『大圣,错怪了小神也。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,小神是个鬼仙,怎么敢拿去?就是闻也无福闻闻。』行者道:『你既不曾拿去,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?』土地道:『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,更不知他的出处哩。』行者道:『有甚出处?』土地道:『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,三千年一结果,再三千年方得成熟。短头一万年,只结得三十个。有缘的,闻一闻,就活三百六十岁;吃一个,就活四万七千年。却是只与五行相畏。』行者道:『怎么与五行相畏?』土地道:『这果子遇金而落,遇木而枯,遇水而化,遇火而焦,遇土而入。敲时必用金器,方得下来。打下来,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;若受些木器,就枯了,就吃也不得延寿。吃他须用磁器,清水化开食用,遇火即焦而无用。遇土而入者,大圣方才打落地上,他即钻下土去了。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,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,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,人若吃了,所以长生。大圣不信时,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。』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下,响一声迸起棒来,土上更无痕迹。行者道:『果然!果然!我这棍,打石头如粉碎,撞生铁也有痕,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?这等说,我却错怪了你了,你回去罢。』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。

大圣却有算计:爬上树,一只手使击子,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,做个兜子等住,他却串枝分叶,敲了三个果,兜在襟中,跳下树,一直前来,径到厨房里去。那八戒笑道:『哥哥,可有么?』行者道:『这不是?老孙的手到擒来。这个果子,也莫背了沙僧,可叫他一声。』八戒即招手叫道:『悟净,你来。』

那沙僧撇下行李,跑进厨房道:『哥哥,叫我怎的?』行者放开衣兜道:『兄弟,你看这个是甚的东西?』沙僧见了道:『是人参果。』行者道:『好啊!你倒认得,你曾在那里吃过的?』沙僧道:『小弟虽不曾吃,但旧时做卷帘大将,扶侍鸾舆赴蟠桃宴,尝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。见便曾见,却未曾吃。哥哥,可与我些儿尝尝?』行者道:『不消讲,兄弟们一家一个。』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。那八戒食肠大,口又大,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,便觉馋虫拱动,却才见了果子,拿过来,张开口,毂辘的囫囵吞咽下肚,却白着眼胡赖,向行者、沙僧道:『你两个吃的是甚么?』沙僧道:『人参果。』八戒道:『甚么味道?』行者道:『悟净,不要睬他!你倒先吃了,又来问谁?』八戒道:『哥哥,吃的忙了些,不象你们细嚼细咽,尝出些滋味。我也不知有核无核,就吞下去了。哥啊,为人为彻。已经调动我这馋虫,再去弄个儿来,老猪细细的吃吃。』行者道:『兄弟,你好不知止足这个东西,比不得那米食面食,撞着尽饱。象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,我们吃他这一个,也是大有缘法,不等小可。罢罢罢!彀了!』

他欠起身来,把一个金击子,瞒窗眼儿,丢进他道房里,竟不睬他。

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,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,只听得八戒还嚷甚么『人参果吃得不快活,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。』清风听见心疑道:『明月,你听那长嘴和尚讲人参果还要个吃吃。师父别时叮咛,教防他手下人罗唣,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?』明月回头道:『哥耶,不好了!不好了!

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?我们去园里看看来!』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,只见花园开了,清风道:『这门是我关的,如何开了?』

又急转过花园,只见菜园门也开了。忙入人参园里,倚在树下,望上查数;颠倒来往,只得二十二个。明月道:『你可会算帐?』

清风道:『我会,你说将来。』明月道:『果子原是三十个。师父开园,分吃了两个,还有二十八个;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,还有二十六个;如今止剩得二十二个,却不少了四个?不消讲,不消讲,定是那伙恶人偷了,我们只骂唐僧去来。』两个出了园门,径来殿上,指着唐僧,秃前秃后,秽语污言不绝口的乱骂;贼头鼠脑,臭短臊长,没好气的胡嚷。唐僧听不过道:『仙童啊,你闹的是甚么?消停些儿,有话慢说不妨,不要胡说散道的。』清风说:『你的耳聋?我是蛮话,你不省得?你偷吃了人参果,怎么不容我说。』唐僧道:『人参果怎么模样?』明月道:『才拿来与你吃,你说象孩童的不是?』唐僧道:『阿弥陀佛!那东西一见,我就心惊胆战,还敢偷他吃哩!就是害了馋痞,也不敢干这贼事。

不要错怪了人。』清风道:『你虽不曾吃,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。』三藏道:『这等也说得是,你且莫嚷,等我问他们看。果若是偷了,教他赔你。』明月道:『赔呀!就有钱那里去买?』三藏道:『纵有钱没处买呵,常言道,仁义值千金。教他陪你个礼,便罢了。也还不知是他不是他哩。』明月道:『怎的不是他?他那里分不均,还在那里嚷哩。』三藏叫声:『徒弟,且都来。』沙僧听见道:『不好了!决撒了!老师父叫我们,小道童胡厮骂,不是旧话儿走了风,却是甚的?』行者道:『活羞杀人!这个不过是饮食之类。若说出来,就是我们偷嘴了,只是莫认。』八戒道:『正是,正是,昧了罢。』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,走上殿去。咦!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