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十四回 (页2)

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,都呵呵大笑。这老儿颇贤,即今安排斋饭。饭后,悟空道:『你家姓甚?』老者道:『舍下姓陈。』三藏闻言,即下来起手道:『老施主,与贫僧是华宗。』行者道:『师父,你是唐姓,怎的和他是华宗?』三藏道:『我俗家也姓陈,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。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。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,指唐为姓,故名唐僧也。』那老者见说同姓,又十分欢喜。行者道:『老陈,左右打搅你家。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,你可去烧些汤来,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,一发临行谢你。』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,掌上灯火。师徒浴罢,坐在灯前,行者道:『老陈,还有一事累你,有针线借我用用。』那老儿道:『有,有,有。』即教妈妈取针线来,递与行者。行者又有眼色,见师父洗浴,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,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,却将那虎皮脱下,联接一处,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,围在腰间,勒了藤条,走到师父面前道:『老孙今日这等打扮,比昨日如何?』三藏道:『好!好!好!这等样,才象个行者。』三藏道:『徒弟,你不嫌残旧,那件直裰儿,你就穿了罢。』悟空唱个喏道:『承赐!承赐!』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。此时各各事毕,师徒与那老儿,亦各归寝。

次早,悟空起来,请师父走路。三藏着衣,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。正欲告辞,只见那老儿,早具脸汤,又具斋饭。斋罢,方才起身。三藏上马,行者引路,不觉饥餐渴饮,夜宿晓行,又值初冬时候,但见那:霜凋红叶千林瘦,岭上几株松柏秀。未开梅蕊散香幽,暖短昼,小春候,菊残荷尽山茶茂。寒桥古树争枝斗,曲涧涓涓泉水溜。淡云欲雪满天浮,朔风骤,牵衣袖,向晚寒威人怎受?师徒们正走多时,忽见路旁唿哨一声,闯出六个人来,各执长枪短剑,利刃强弓,大咤一声道:『那和尚!那里走!赶早留下马匹,放下行李,饶你性命过去!』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,跌下马来,不能言语。行者用手扶起道:『师父放心,没些儿事,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。』三藏道:『悟空,你想有些耳闭?他说教我们留马匹、行李,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、盘缠?』行者道:『你管守着衣服、行李、马匹,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,看是何如。』三藏道:『好手不敌双拳,双拳不如四手。他那里六条大汉,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,怎么敢与他争持?』

行者的胆量原大,那容分说,走上前来,叉手当胸,对那六个人施礼道:『列位有甚么缘故,阻我贫僧的去路?』那人道:『我等是剪径的大王,行好心的山主。大名久播,你量不知,早早的留下东西,放你过去;若道半个不字,教你碎尸粉骨!』行者道:『我也是祖传的大王,积年的山主,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。』那人道:『你是不知,我说与你听:一个唤做眼看喜,一个唤做耳听怒,一个唤做鼻嗅爱,一个唤作舌尝思,一个唤作意见欲,一个唤作身本忧。』悟空笑道:『原来是六个毛贼!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,你倒来挡路。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,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,饶了你罢!』那贼闻言,喜的喜,怒的怒,爱的爱,思的思,欲的欲,忧的忧,一齐上前乱嚷道:『这和尚无礼!你的东西全然没有,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!』

他轮枪舞剑,一拥前来,照行者劈头乱砍,乒乒乓乓,砍有七八十下。悟空停立中间,只当不知。那贼道:『好和尚!真个的头硬!』行者笑道:『将就看得过罢了!你们也打得手困了,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。』那贼道:『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。我们又无病症,说甚么动针的话!』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,迎风一幌,却是一条铁棒,足有碗来粗细,拿在手中道:『不要走!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!』唬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,被他拽开步,团团赶上,一个个尽皆打死。剥了他的衣服,夺了他的盘缠,笑吟吟走将来道:『师父请行,那贼已被老孙剿了。』三藏道:『你十分撞祸!他虽是剪径的强徒,就是拿到官司,也不该死罪;你纵有手段,只可退他去便了,怎么就都打死?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,如何做得和尚?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。你怎么不分皂白,一顿打死?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!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;若到城市,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,你也行凶,执着棍子,乱打伤人,我可做得白客,怎能脱身?』悟空道:『师父,我若不打死他,他却要打死你哩。』三藏道:『我这出家人,宁死决不敢行凶。我就死,也只是一身,你却杀了他六人,如何理说?此事若告到官,就是你老子做官,也说不过去。』行者道:『不瞒师父说,我老孙五百年前,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,也不知打死多少人。假似你说这般到官,倒也得些状告是。』三藏道:『只因你没收没管,暴横人间,欺天诳上,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。今既入了沙门,若是还象当时行凶,一味伤生,去不得西天,做不得和尚!忒恶!忒恶!』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,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,按不住心头火发道:『你既是这等,说我做不得和尚,上不得西天,不必惩般绪咶恶我,我回去便了!』那三藏却不曾答应,他就使一个性子,将身一纵,说一声『老孙去也!』三藏急抬头,早已不见,只闻得呼的一声,回东而去。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,点头自叹,悲怨不已,道:『这厮!这等不受教诲!我但说他几句,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,径回去了?罢!罢!罢!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,进人口!如今欲寻他无处寻,欲叫他叫不应,去来!

去来!』正是舍身拚命归西去,莫倚旁人自主张。

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,捎在马上,也不骑马,一只手柱着锡杖,一只手揪着缰绳,凄凄凉凉,往西前进。行不多时,只见山路前面,有一个年高的老母,捧一件绵衣,绵衣上有一顶花帽。三藏见他来得至近,慌忙牵马,立于右侧让行。那老母问道:『你是那里来的长老,孤孤凄凄独行于此?』三藏道:『弟子乃东土大唐奉圣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者。』老母道:『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,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。你这等单人独马,又无个伴侣,又无个徒弟,你如何去得!』三藏道:『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,他性泼凶顽,是我说了他几句,他不受教,遂渺然而去也。』老母道:『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,一顶嵌金花帽,原是我儿子用的。他只做了三日和尚,不幸命短身亡。我才去他寺里,哭了一场,辞了他师父,将这两件衣帽拿来,做个忆念。长老啊,你既有徒弟,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。』三藏道:『承老母盛赐,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,不敢领受。』老母道:『他那厢去了?』三藏道:『我听得呼的一声,他回东去了。』老母道:『东边不远,就是我家,想必往我家去了。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,唤做定心真言,又名做紧箍儿咒。你可暗暗的念熟,牢记心头,再莫泄漏一人知道。我去赶上他,叫他还来跟你,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。他若不服你使唤,你就默念此咒,他再不敢行凶,也再不敢去了。』三藏闻言,低头拜谢。那老母化一道金光,回东而去。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,急忙撮土焚香,望东恳恳礼拜。拜罢,收了衣帽,藏在包袱中间,却坐于路旁,诵习那定心真言。来回念了几遍,念得烂熟,牢记心胸不题。

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,一筋斗云,径转东洋大海。按住云头,分开水道,径至水晶宫前。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,接至宫里坐下,礼毕、龙王道:『近闻得大圣难满,失贺!想必是重整仙山,复归古洞矣。』悟空道:『我也有此心性,只是又做了和尚了。』龙王道:『做甚和尚?』行者道:『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,教我正果,随东土唐僧,上西方拜佛,皈依沙门,又唤为行者了。』

龙王道:『这等真是可贺!可贺!这才叫做改邪归正,惩创善心。

既如此,怎么不西去,复东回何也?』行者笑道:『那是唐僧不识人性。有几个毛贼剪径,是我将他打死,唐僧就绪绪叨叨,说了我若干的不是,你想老孙,可是受得闷气的?是我撇了他,欲回本山,故此先来望你一望,求钟茶吃。』龙王道:『承降!承降!』

当时龙子龙孙即捧香茶来献。

茶毕,行者回头一看,见后壁上挂著一幅圯桥进履的画儿。行者道:『这是甚么景致?』龙王道:『大圣在先,此事在后,故你不认得。这叫做圯桥三进履。』行者道:『怎的是三进履?』

龙王道:『此仙乃是黄石公,此子乃是汉世张良。石公坐在圯桥上,忽然失履于桥下,遂唤张良取来。此子即忙取来,跪献于前。如此三度,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,石公遂爱他勤谨,夜授天书,着他扶汉。后果然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太平后,弃职归山,从赤松子游,悟成仙道。大圣,你若不保唐僧,不尽勤劳,不受教诲,到底是个妖仙,休想得成正果。』悟空闻言,沉吟半晌不语。龙王道:『大圣自当裁处,不可图自在,误了前程。』悟空道:『莫多话,老孙还去保他便了。』龙王欣喜道:『既如此,不敢久留,请大圣早发慈悲,莫要疏久了你师父。』行者见他催促请行,急耸身,出离海藏,驾着云,别了龙王。正走,却遇着南海菩萨。菩萨道:『孙悟空,你怎么不受教诲,不保唐僧,来此处何干?』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:『向蒙菩萨善言,果有唐朝僧到,揭了压帖,救了我命,跟他做了徒弟。他却怪我凶顽,我才闪了他一闪,如今就去保他也。』菩萨道:『赶早去,莫错过了念头。』言毕各回。

这行者,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旁闷坐。他上前道:『师父!

怎么不走路?还在此做甚?』三藏抬头道:『你往那里去来?教我行又不敢行,动又不敢动,只管在此等你。』行者道:『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。』三藏道:『徒弟啊,出家人不要说谎。你离了我,没多一个时辰,就说到龙王家吃茶?』行者笑道:『不瞒师父说,我会驾筋斗云,一个筋斗有十万八千里路,故此得即去即来。』三藏道:『我略略的言语重了些儿,你就怪我,使个性子丢了我去。象你这有本事的,讨得茶吃;象我这去不得的,只管在此忍饿,你也过意不去呀!』行者道:『师父,你若饿了,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。』三藏道:『不用化斋。我那包袱里,还有些干粮,是刘太保母亲送的,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,等我吃些儿走路罢。』行者去解开包袱,在那包裹中间见有几个粗面烧饼,拿出来递与师父。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,一顶嵌金花帽,行者道:『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?』三藏就顺口儿答应道:『是我小时穿戴的。这帽子若戴了,不用教经,就会念经;这衣服若穿了,不用演礼,就会行礼。』行者道:『好师父,把与我穿戴了罢。』三藏道:『只怕长短不一,你若穿得,就穿了罢。』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裰,将绵布直裰穿上,也就是比量着身体裁的一般,把帽儿戴上。三藏见他戴上帽子,就不吃干粮,却默默的念那紧箍咒一遍。行者叫道:『头痛!头痛!』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,把个行者痛得打滚,抓破了嵌金的花帽。

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箍,住了口不念。不念时,他就不痛了。伸手去头上摸摸,似一条金线儿模样,紧紧的勒在上面,取不下,揪不断,已此生了根了。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,插入箍里,往外乱捎。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,口中又念起来,他依旧生痛,痛得竖蜻蜓,翻筋斗,耳红面赤,眼胀身麻。那师父见他这等,又不忍不舍,复住了口,他的头又不痛了。行者道:『我这头,原来是师父咒我的。』三藏道:『我念得是紧箍经,何曾咒你?』行者道:『你再念念看。』三藏真个又念,行者真个又痛,只教:『莫念!莫念!念动我就痛了!这是怎么说?』三藏道:『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?』行者道:『听教了!』『你再可无礼了?』行者道:『不敢了!』他口里虽然答应,心上还怀不善,把那针儿幌一幌,碗来粗细,望唐僧就欲下手,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,这猴子跌倒在地,丢了铁棒,不能举手,只教:『师父!我晓得了!再莫念!再莫念!』三藏道:『你怎么欺心,就敢打我?』行者道:『我不曾敢打,我问师父,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?』三藏道:『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。』行者大怒道:『不消讲了!这个老母,坐定是那个观世音!他怎么那等害我!等我上南海打他去!』三藏道:『此法既是他授与我,他必然先晓得了。你若寻他,他念起来,你却不是死了?』行者见说得有理,真个不敢动身,只得回心,跪下哀告道:『师父!这是他奈何我的法儿,教我随你西去。我也不去惹他,你也莫当常言,只管念诵。我愿保你,再无退悔之意了。』三藏道:『既如此,伏侍我上马去也。』那行者才死心塌地,抖擞精神,束一束绵布直裰,扣背马匹,收拾行李,奔西而进。毕竟这一去,后面又有甚话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