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游记,第八回 (页2)

青不青,黑不黑,晦气色脸;长不长,短不短,赤脚筋躯。眼光闪烁,好似灶底双灯;口角角丫叉.就如屠家火钵。撩牙撑剑刃,红发乱蓬松。一声叱咤如雷吼,两脚奔波似滚风。

那怪物手执一根宝杖,走上岸就捉菩萨.却被惠岸掣浑铁棒挡住,喝声:『休走!』那怪物就持定杖来迎。两个在流沙河边。这一场恶杀,真个惊人:

木吒浑铁棒,护法显神通;怪物降妖杖,努力逞英雄。双条银蟒河边舞,一对神谱岸上冲。那一个威镇流沙施本事,这一个力保观音建大功。那一个翻波跃浪.这一个吐雾喷云。翻波跃浪乾坤暗,吐雾喷云日月昏。那个降妖杖,好便似出山的白虎;这个浑铁棒,却就如卧道的黄龙。那个使将来.寻蛇拨草;这个丢开去,扑鹞分松。只杀得昏漠漠,星辰灿烂;雾腾腾,天地腾胧。那个久住弱水惟他狠。这个初出灵山第一功。

他两个来来往往,战上数十合,不分胜负。那怪物架住了铁棒道;『你是哪里和尚,敢来与我抵敌?』木吒道:『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吒惠岸行者,今保我师父往东土寻取经人去。你是何怪,敢大胆阻路?』那怪方才醒悟道:『我记得你踉南海观音在紫竹林中修行,你为何来此?』木呼道:『那岸上不是我师父?』

怪物闻言,连声喏喏,收了宝杖,让木吒揪了去见观音。纳头下拜,告道:『菩萨,恕我之罪,待我诉告。我不是妖邪,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。只因在蟋桃会上,失手打碎了玻璃盏,玉帝把我打了八百,贬下界来,变得这般模样;又教七日一次,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,故此这般苦恼。没奈何,饥寒难忍,三二日间,出波涛寻一个行人食用。不期今日无知,冲撞了大慈菩萨。』菩萨道:『你在天有罪,既贬下来,今又这等伤生,正所谓罪上加罪。我今领了佛旨.上东上寻取经人。你何不入我门来,皈依善果,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,上西天拜佛求经?我教飞剑不来穿你。那时节功成免罪,复你本职,心下如何?』

那怪道:『我愿皈正果。』乃向前道:『菩萨,我在此间吃人无数,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,都被我吃了。凡吃的人头,抛落流沙,竟沉水底(这个水,鹅毛也不能浮),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,浮在水面,再不能沉。我以为异物,将索儿穿在一处,闲时拿来顽耍,这去,但恐取经人不得到此,却不是反误了我的前程也?』菩萨日:『岂有不到之理?你可将骷髅地挂在头顶下,等候取经入,自有用处。』怪物道:『既然如此,愿领教诲。』菩萨方与他摩项受戒,指沙为姓,就姓了沙,起个法名,叫做个沙悟净。当时入了沙门,送菩萨过了河,他洗心涤虑.再不伤生,专等取经人。

菩萨与他别了,同木吒径奔东土。行了多时,又见一座高山,山上有恶气遮漫,不能步上。正欲驾云过山,不觉狂风起处,又闪上一个妖魔。他生得又甚凶险:

卷上莲蓬吊搭嘴,耳如蒲扇显金睛。獠牙锋利如钢挫,长嘴张开似火盆。金盔紧系腮边带,勒甲丝绦蟒退鳞。手执钉把龙探爪,腰挎弯弓月十轮。纠纠威风欺太岁,昂昂志气压天神。他撞上来,不分好歹,望菩萨,举钉把就筑,被木呼行者挡住,大喝一声道:『那泼怪,休得无礼!看棒!』妖魔道:『这和尚不知死活!看钯!』两个在山底下,一冲一撞,赌斗输赢。真个好杀;

妖魔凶猛,惠岸威能。铁棒分心捣,钉钻劈面迎。播土扬尘天地暗,飞砂走石鬼神惊。九齿钯,光耀耀,双环响亮;一条棒,黑悠悠,两手飞腾。这个是天王太子,那个是元帅精灵。一个在普陀为护法,一个在山洞作妖精。这场相遇争高下,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。

他两个正杀到好处,观世音在半空中,抛下莲花,隔开钯杖。怪物见了心惊,便问:『你是哪里和尚,敢弄甚么‘眼前花’哄我?』木吒道:『我把你这个肉眼凡胎的泼物!我是南海菩萨的徒弟。这是我师父抛来的莲花,你也不认得哩!』那怪道:『南海菩萨,可是扫三灾救八难的观世音么?』木吐道:『不是他是谁?』怪物撇了钉把,纳头下礼道;『老兄,菩萨在哪里?累烦你引见一引见。』木吐仰面指道:『哪不是?』怪物朝上磕头,厉声高叫道:『菩萨,恕罪!恕罪!』

观音按下云头,前来问道:『你是那里成精的野豕,何方作怪的老彘,敢在此间挡我?』那怪道:『我不是野豕,亦不是老彘,我本是天河里天蓬元帅。只因带酒戏弄嫦娥,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,贬下尘凡;一灵真性,竟来夺舍投胎,不期错了道路,投在个母猪胎里,变得这般模样。是我咬杀母猪,打死群彘,在此处占了山场,吃人度日。不期撞着菩萨,万望拨救拔救。』塔萨道:『此山叫做甚么山?』怪物道:『叫做福陵山。山中有一洞,叫做云栈洞。洞里原有个卵二姐。

他见我有些武艺,把我做个家长,又唤做‘倒查门’。不上一年,他死了,将一洞的家当尽归我受用。在此日久年深,没有个赡身的勾当.菩萨道:『古人云:‘若要有前程,莫做没前程。’你既上界违法.今又不改凶心,伤生造孽,却不是二罪俱罚?』那怪道:『前程!前程!若依你,教我喝风!常言道:‘依着官法打杀,依着佛法饿杀。’去也!去也!还不如捉个行人,肥腻腻的吃他家娘!管甚么二罪,三罪,千罪,万罪!』菩萨道:『‘人有善愿,天必从之。’汝若肯皈依正果,自有养身之处。世有五谷,尽能济饥,为何吃人度日?

怪物闻言,似梦方觉,向菩萨道:『我欲从正,奈何‘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’!』菩萨道:『我领了佛旨,上东土寻取经人。你可跟他做个徒弟,往西天走一遭来,将功折罪,管教你脱离灾瘴。』那怪满口道:『愿随!愿随!』菩萨才与他摩顶受戒,指身为姓,就姓了猪,替他起个法名,就叫做猪悟能。遂此领命归真,持斋把素,断绝了五荤三厌,专候那取经人。

菩萨却与木吒,辞了悟能,半兴云雾前来、正走处,只见空中有一条玉龙叫唤。菩萨近前问日:『你是何龙,在此受罪?』那龙道:『我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。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,我父王表奏天庭,告了忤逆。五帝把我吊在空中。打了三百,不日遭诛。望菩萨搭救搭救。』

观音闻言。即与木吒撞上南天门里。早有丘、张二天师接着,问道:『何往?』菩萨道:『贫僧要见玉帝一面。』二天师即忙上奏。玉帝遂下殿迎接。菩萨上前礼毕道:『贫僧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,路遇孽龙悬吊,特来启奏,饶地性命,赐与贫僧,教他与取经人做个脚力。』五帝闻言,即传旨赦宥,差天将解放,送与菩萨。菩萨谢恩而出。这小龙叩头谢活命之恩,听从菩萨使唤。菩萨把他送在深涧之中,只等取经人来,变做白马,上西方立功。小龙领命潜身不题。

菩萨带引木吒行者过了此山,又奔东土。行不多时,忽见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。木吒道:『师父,那放光之处,乃是五行山了:见有如来的‘压帖’在那里。』菩萨道:『此却是那搅乱皤桃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今乃压在此也。』木吒道:『正是,正是。』师徒俱上山来,观看帖子,乃是『唵嘛呢叭[口迷]吽』六字真言。菩萨看罢,叹惜不已,作诗一首。诗曰:

堪叹妖猴不奉公,当年狂妄逞英雄。欺心搅乱皤桃会,大胆私行兜率宫。十万军中无敌手.九重天上有威风。自遭我佛如来困,何日舒伸再显功!

师徒们正说话处,早惊动了那大圣。大全在山根下,高叫道:『是那个在山上吟诗,揭我的短哩?』菩萨闻言,径下山来寻着。只见那石崖之下,有土地、山神、监押大圣的天将,都来拜接了菩萨,引至那大圣面前。看时,他原来压于石匣之中,口能言,身不能动。菩萨道:『姓孙的,你认得我么?』大圣睁开火眼金睛,点着头儿高叫道;『我怎么不认得你。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。承看顾!承看顾!我在此度日如年,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。你从哪里来也?』菩萨道:『我奉佛旨,上东土寻取经人去,从此经过,特留残步看你。』大圣道:『如来哄了我,把我压在此山,五百余年了,不能展挣,万望菩萨方便一二,救我老孙一救!』菩萨道;『你这厮罪业弥深,救你出来,恐你又生祸害。反为不美。』大圣道:『我已知悔了,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,情愿修行。』这才是:

人心生一念,天地尽皆知。善恶若无报,乾坤必有私。

那菩萨闻得此言,满心欢喜,对大圣道:『圣经云:‘出其言善。

则千里之外应之;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适之。’你既有此心,待我到了东土大唐国寻一个取经的人来,教他救你。你可跟他做个徒弟,秉教伽持,入我佛门。再修正果,如何?』大圣声声道:『愿去!愿去!』菩萨道:『既有善果,我与你起个法名。』大圣道:『我已有名了,叫做孙悟空。』菩萨又喜道:『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,正是‘悟’字排行。你今也是‘悟’字,却与他相合,甚好,甚好。这等也不消叮嘱,我去也。』那大圣见性明心归佛教,这菩萨留情在意访神谱。

他与木吒离了此处,一直东来,不一日就到了长安大唐国。敛雾收云,师徒们变作两个疥癫游憎,入长安城里,竟不觉天晚。行至大市街旁,见一座土地庙祠,二人径进,唬得那土地心慌,鬼兵胆战。知是菩萨,叩头接入。那土地又急跑报与城隍社令及满长安城各庙神抵,都来参见,告道:『菩萨,恕众神接迟之罪。』菩萨道:『汝等不可走漏消息。我奉佛旨,特来此处寻访取经人。借你庙宇,权住几日,待访着真僧即回。』众神各归本处,把个土地赶到城隍庙里暂住,他师徒们隐遁真形。

毕竟不知寻出那个取经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